灯芯又爆了个花,火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跟着颤了一下。
阿沅没动,笔还压在纸上,腕上贝壳串轻轻一磕桌面,发出细响。她盯着地图上那个“三日”标记,眉头微拧。
“你那十二个人,真能混进去?”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着什么,“仙门采买虽是杂役活,可也不是随便哪个挑夫都能进队列的。他们查籍贯、验路引,连脚底茧子厚薄都要看——说是防贼,其实是防人。”
萧砚坐在对面,膝上折扇仍闭着,指尖搭在扇骨末端,一下一下轻点。
“他们查得再严,也管不到我商队里换人。”他语气平缓,“我的货车上,向来有‘活口’。逃荒的、卖身的、顶债的,哪一种我都备着名册。只要脸对得上,契书盖印,三天后就能站上那艘船。”
“可万一船上有人认得原主?”
“那就让他认不出。”他抬眼,“脸可以伤,声可以哑,路引上的名字也可以改。我在南线埋了七张假籍,专供这种时候用。人一上船,立刻换装束、剪发辫、涂药变肤色,连走路姿势都提前练过。”
阿沅听着,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小船符号,手指慢慢摩挲着炭笔边缘。
半晌,她才道:“我不是不信你的人手……我是怕,我们太想赢了。”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炭盆里一块焦黑的木头塌下来,火星跳起,落在鞋面上,她也没掸。
“紫苔草的事,我提了,但不能急。”她声音低了些,“你说让小门派争起来,放风说我在找‘听香人’,这招狠,可也险。一旦有人真信了,带功法来试菜,我这锅粥就不是扰灵觉了,是要命。”
萧砚点头:“所以不能由你出面传话。我会让商队里的伙计,在茶棚酒肆里喝多了胡吹,说南澜有个厨娘,煮饭能乱气海,吃一口打坐走火,两口经脉倒流。说得越玄,越没人敢亲自来试。”
“可总会有一两个不怕死的。”阿沅抬眼,“或者,有一两个自认能控住局面的。他们会来,而且不会明着来。穿布衣,扮渔夫,端碗粥坐下就喝,等出了事,回头一查,才知道是哪个山头的弟子。”
“那就让他们查不出来。”萧砚淡淡道,“粥是你煮的,可米是我运的。我可以提前在米里掺一点点‘雾谷粉’——无毒,无味,凡人吃了只觉犯困,修士却会短暂失神。这样一来,就算他们事后验食,也只能查到米有问题,查不到你头上。”
阿沅眯了下眼:“你还藏了这一手?”
“做生意的人,总得多备几条退路。”他嘴角微掀,不是笑,是习惯性的弧度,“再说,我们不是要斗赢仙门,是要让他们每次动手前,先掂量三遍代价。”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卷皮纸商路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既然要从低阶弟子下手,就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几个人、从哪条路上岸、在哪落脚。”她边说边拿炭笔在渔市周边画圈,“七家铺子我已经安了人,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张‘行踪图’。”
“什么意思?”
“记录每一个进出渔村的仙门弟子。”她笔尖点着“茶水档”,“比如今天来了个灰袍的,买了两碗茶,坐了多久,跟谁说话,有没有翻包袱,离灶台多远……这些都记下来。三天,五天,十天,慢慢就能看出规律——哪天必来,几点到,几人同行,是不是轮值。”
萧砚看着她画的圈,慢慢点头:“然后我们选最松散的一次,投紫苔草试水。”
“对。”她点头,“不求一次见效,只求看他们反应。要是喝了之后有人脸色不对,念咒结巴,回去调息——那就是成了。我们就能确认,这条路走得通。”
“要是没成呢?”
“那就说明他们早有防备,或者修为太高,紫苔草压不住。”她顿了顿,“那我们就收手,换个法子。至少我们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不至于一头撞上去。”
两人同时停了话。
火光映着墙上的布防图,油墨未干的字迹微微反光。“浪淘食阁”四个字被画了个圈,底下写着“紫苔三钱”,旁边又添了“熔断机制”四字。
阿沅伸手,指腹轻轻抹过那四个字。
“我要定个规矩。”她说,“任何一家铺子,只要发现修士生疑,立刻中止供应。当天的料全烧,锅刷三遍,连汤渣都不能留。如果对方已经开始查问,那就主动上报——说我听说有邪修冒充仙门,吓得连夜自检,求他们高抬贵手。”
萧砚看了她一眼:“你在演怯懦。”
“我本来就是怯懦。”她冷笑一声,“一个渔村厨娘,见了穿道袍的腿都软,这不是演,是常态。他们越觉得我怕,越不会防我。怕的是那种一脸正气、硬刚到底的,反倒容易被一剑劈了灭口。”
他没反驳,只低声说:“那你得演得真一点。”
“放心。”她抬眼,琥珀色的瞳仁在灯下闪过一丝锐光,“我从小就会装病。发烧三十九度还能笑着给人盛粥,你说真不真?”
屋外风声掠过屋顶,瓦片轻响。
萧砚缓缓开口:“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躲。”
“我知道。”她声音沉下来,“可现在动根,就是找死。玄字辈的长老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就是天雷地火。我们现在连他们在哪设坛、有几个守阵人都不知道,拿什么拼?”
“所以我才要安插那十二个人。”他指尖敲了下桌面,“他们不一定要立功,只要活着回来,带回一句话、一个名字、一条路线,就够了。”
“可他们要是回不来呢?”
这话问得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阿沅没看萧砚,目光落在渡口那个小船符号上,手指慢慢收紧。
“你要真把人送进去,就得做好他们死在里面的心理准备。”她声音很平,“一旦暴露,不会有关押,不会有审问,只会当场格杀。他们的尸首会被化成水,名字从册上抹掉,连家人收殓的机会都没有。”
萧砚沉默许久,才道:“我知道。”
“那你还要送?”
“要。”他答得干脆,“因为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死的就是你,是整个渔村。他们今天毁灶,明天就能焚屋。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我们先探一步。”
阿沅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她伸手,把炭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戳在“浪淘食阁”四个字上。
“那我也定个底线。”她说,“所有行动,必须留退路。每一家合作铺子,我都安排了暗号。三声铜铃是警报,两声是撤离,一声是正常。一旦出事,立刻切断联系,烧毁记录,人散入村中,装作普通妇孺。”
“我也会调两艘快船,藏在北湾礁后。”萧砚接道,“船上备足干粮、净水、伤药,还有三套渔民粗衣。必要时,你可以直接走水路。”
“不止是我。”她盯着他,“你也得有退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说‘我会处理’,其实就是打算自己扛下所有祸事。你要死了,我靠谁运米?靠谁拦官道?靠谁给我撑这把伞?”
萧砚一怔。
她很少这么直白地说话。
“我活着,不只是为了我自己。”她声音低了下去,“还有那么多人吃我一碗粥过日子。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可前提是——我们都得活着。”
火盆里的炭又塌了一块,爆出几点星子。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落在图纸上的一粒灰。
“我们现在不是在打架。”她缓缓道,“是在躲刀。每一招,都得给自己留后路。”
萧砚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赢不是现在要的。”他说,“活下来,才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