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
阿沅站在案板前,手腕一抖,刀刃贴着鱼腹划开,动作利落得像割海草。她把鱼片摊在竹筛上,又顺手把昨天泡好的豆子倒进石磨口,一边推磨一边盯着门口。第一批客人还没来,但食肆外头的青石板路上已经有了脚步声。
萧砚从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站在廊下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眼天色。他没说话,只冲伙计抬了下手,那人立刻去搬早市档口的木架子,在“浪淘食阁”招牌底下支起遮阳棚。这是新规矩——早六点到八点,专供脚夫、挑担的短工,一碗海鲜粥加半个咸饼,不讲价,也不赊账。
阿沅擦了擦手,走到前厅看了一圈。锅灶都归了位,柴火堆码整齐,三个伙计各司其职:一个搅粥,一个切菜,一个收碗。她点点头,转身回后厨抓起长勺,往大锅里轻轻一搅。汤面泛起一圈白雾,香气猛地窜出来,隔壁卖鱼干的老汉隔着墙喊:“今日又是这味儿!我儿子今早非要绕路来吃一口!”
她笑了笑,没应话。
人越来越多。不到辰时,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人拎着空碗等加料,有商贩想塞钱插队被伙计拦下。阿沅亲自坐镇前厅,一边盛粥一边听客人们七嘴八舌地聊:谁家船昨夜没靠岸,哪个码头新设了查验关卡,还有人说北集口开了家仿“浪淘”的摊子,招牌写得歪歪扭扭,汤底却稀得照出人影。
她听着,不动声色,只在心里记下一两条。
萧砚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加聘的两个帮工到了,一个会揉面,一个能扛桶,先放后院使唤。”
阿沅点头:“嗯,让会揉面的那个盯午市的米糕,别糊了火候。”
“还有一事。”他顿了顿,“早市档口流水比昨日多三成,账目已核过,没问题。”
“那就再备一锅海米酱。”她说完,转头冲灶台喊,“青哥!换炭了没?这火有点虚!”
沈青应了一声,从后院扛着半袋黑炭进来,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那道烫伤疤。他把炭倒进炉膛,用铁钩拨了几下,火苗“呼”地腾起来。他退后两步,抹了把汗,看着前厅挤满的人,眉头慢慢皱紧。
午市过后,客人渐少。阿沅终于得空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凉了的粥抿了一口。沈青蹲在后院井边,拿湿布擦渔叉,一边擦一边开口:“这人越聚越多,夜里守铺的只有两个轮班的,不够。”
阿沅抬头:“怎么?怕贼?”
“不怕贼,怕心不善的。”他把渔叉立在墙角,声音压低,“昨儿有个穿灰衣的,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不点菜也不走,光盯着你忙活。我让他买碗粥,他说没钱。这种人,不像吃饭的。”
阿沅放下碗,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那你打算怎么办?雇村里的壮汉来守夜?一人发一把叉,晚上喊口号巡逻?”
“也不是不行。”他认真道,“灶是你的心血,不能让人砸了。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围裙上的贝壳串上,“你身子弱,经不起吓。”
萧砚这时走了过来,折扇轻摇,语气平和:“青哥的好意我们明白。不过现在每晚都有人巡街,铺门也上了双栓,门窗都是新钉的硬木,不怕撬。”
“可万一他们不是来偷东西呢?”沈青直起身,“要是冲着别的来的呢?比如……毁灶、泼油、放火?你们想过没有?”
阿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我们卖的是热粥,不是金砖。真有那种人,何必费劲放火?直接一锤子砸了锅就行。可你看,锅还在,灶也稳,连个裂纹都没有。”
沈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站起身,走到水槽边洗手,“人一红,就有人盯。生意越好,是非越多。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好躲的。”
萧砚接道:“我们也查过那些形迹可疑的,大多是来打探方子的同行,或是想借名搭伙的贩子。真有恶意的,不会站门口让你看见。”
“可你们不能总这么撑着。”沈青声音重了些,“你俩白天盯前厅,晚上算账,我看着都累。万一哪天来了狠角色,你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阿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关门?缩摊?还是干脆不做这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不是。”她打断他,语气缓了下来,“我是说,怕没用。躲也没用。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到底。有人想看我倒,我就偏要站得更稳。”
沈青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我知道。”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所以你才更要稳住后院。柴要备足,锅要常检,工具不能乱放。咱们不惹事,但也别让人觉得好欺负。”
萧砚将折扇收回袖中:“我已经让附近的几家铺子互相照应,夜里若有异动,敲三声铜铃为号。你也别一个人瞎扛,有事就说。”
沈青点点头,终究没再坚持。他转身去整理劈好的柴堆,顺手把一把新削的木勺放在阿沅的灶台边上——那是他昨夜熬夜做的,柄上刻了个小小的鱼形纹。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客人离开。伙计们开始收拾碗碟,刷洗桌凳。阿沅站在后院,手里拿着湿布一遍遍擦着案板,动作慢而仔细。夕阳斜照,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砚站在食肆门前的石阶上,目送最后一个顾客拐出巷口。他低声吩咐伙计明日增备海米酱,又检查了一遍门闩。随后,他转身望向后院,看见阿沅正弯腰归置调料罐,月白裙角沾了点汤渍,靛青围裙带子松了一截。
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潮声。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旁,没说话。
沈青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柴堆旁望着他们。
阿沅直起身,望着满街收拾碗碟的客人背影,轻声道:“越红火,越有人盯上。这本就是预料之中。”
萧砚折扇轻合,低语:“那就让他们看看,一碗粥也能筑成墙。”
沈青握拳,抵在灶台边缘,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在,灶就在。”
三人站着,谁都没动。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灶台上的铜壶嘴还冒着细白的气。阿沅伸手摸了摸腕上的贝壳串,低头继续擦案板。萧砚的目光扫过街角暗处,又落回她身上。沈青把铁钩锅架归了位,默默将另一把新木勺放进抽屉。
风吹起檐下的布招,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