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两下,阿沅把最后一块砧板卡进木槽里。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在青石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她直起腰,月白裙角沾着一点鱼鳞碎,靛青围裙带子松了一截,也没去系。
伙计端着空盆从外头进来,边走边说:“东街王婆又来问了,说是不是要出新点心?还带了两枚铜板要我帮她留一份。”
阿沅没应声,只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草纸。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名字:海胆膏、紫苔粉、咸腥露、虾脑油……有些被划掉,有些画了圈,最底下一行字是“三沸九转,尾味回甘”。
她捏了捏鼻梁,走到灶台前,从陶罐里舀出一勺底料倒进小锅。火苗刚舔上锅底,门口又有人探头。
“姐,那个穿绸衫的又来了,说愿加钱提前尝一口,给五倍价!”
“让他回去喝凉水。”阿沅掀开另一个罐子,抓了把干海葵丝扔进去,“要是真馋,申时再来排队。”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哄笑。几个早市短工蹲在遮阳棚下捧着粥碗,一边吃一边聊。
“听说‘浪淘’要出新菜了?”
“可不是嘛,昨儿夜里还有人看见萧公子亲自搬香料箱,黑漆漆的箱子,沉得肩膀都压歪了。”
“放屁!那是上周的事,你记岔了。我表弟在码头扛货,亲眼见昨儿半夜有驴车拉了三筐红盐进来,说是特供的。”
“红盐?那不是贵人才用的?”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可不止做给穷人吃喽。”
阿沅听着,手下一顿,往锅里撒了半撮苦蒿粉。汤面立刻泛起一层淡黄浮沫,她拿铜勺轻轻撇去,动作没停。
萧砚这时候从账房出来,折扇轻摇,站在廊下听了会儿闲谈,眉头微动。他走进前厅隔间,让伙计取来昨日登记簿,翻到第三页,指尖在几行字上点了点。
“近三日,问新菜的客人多了五成。”他抬眼看向刚进门的阿沅,“其中三十七人来自外埠,二十一人穿着体面,不像是冲便宜来的。”
阿沅把试熬的汤倒进小碗,吹了口气,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太冲。”她说,“尾巴那点甜压不住。”
“不是味道的问题。”萧砚合上册子,“是你还没端出来,风声已经传开了。再这么下去,不用三天,整条街都会有人仿你的名头摆摊。”
“那就让他们仿。”她把碗放下,袖口一抹嘴,“反正也没人做得出来。”
“但你可以决定谁先尝到。”萧砚打开折扇,扇面空白,没有题字,只有边缘一道细金线闪了闪,“与其让人乱猜,不如我们自己定规矩。”
阿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日后,申时。”他慢慢说,“就在这个时辰,揭味。”
“揭?”她冷笑,“揭完了呢?人人都知道怎么做,你还指望卖得出去?”
“不泄方子,只定时间。”萧砚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笺纸,放在桌上,“贴门楣,八个字:一味倾城,一试定音。不提是什么菜,也不说谁来做,就让人知道——有这么一道菜,只此一家,过时不候。”
阿沅盯着那张红笺看了很久。外面的日头爬上了屋檐,照得纸面发亮。
“你觉得,他们会来?”
“已经来了。”萧砚指了指门外,“刚才那个穿绸衫的,是西岭道‘悦宾楼’的少东家。北集口那家仿招牌的摊子,是他堂兄开的。他不是来打听的,是来探路的。”
阿沅嘴角一挑:“哦,原来是来踩点的。”
“也是送上门的活招牌。”萧砚收起折扇,敲了敲桌面,“他回去一说,西岭道的大酒楼都知道南澜洲有个厨娘,连请都请不动,还得等三天才肯露一手。你说,这消息值多少钱?”
她终于笑了,眼尾微微一扬,像刀锋擦过水面。
“那你打算怎么守这三天?万一有人半夜摸进来偷汤渣?”
“我已经让伙计换了一批新炭,每筐都做了记号。厨房今晚起上双锁,钥匙你收一把,我收一把。另外,明日开始,所有食材由专人从码头直送后院,不经前厅。”萧砚顿了顿,“还有,申时那一轮,只供二十份。”
“和‘留一步’一样?”
“比那更狠。”他声音低了些,“凭贝币入场,无币者不候。名单提前一日张贴,不接受加钱插队。”
阿沅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香料粉的手指,忽然问:“真要让更多人知道?”
“躲不开注目,不如迎光而立。”萧砚走到门边,望向街口人流,“你现在不是在卖一碗粥,是在定一个规矩。谁想吃,就得按你的规则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井沿上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槽里。
阿沅转身走向后厨,掀开角落那只大陶瓮的盖子。瓮中汤色微浊,正咕嘟冒着小泡。她伸手试了试温度,又撒进去一小撮紫苔粉。
“火再小两分。”她对伙计说,“明天早上换新柴,慢煨十二个时辰。”
“那……红笺什么时候贴?”
“今晚。”她说完,解下围裙抖了抖,贝壳串轻轻晃了一下,“趁天还没黑。”
萧砚站在前厅廊下,看着她弯腰整理调料罐,月白裙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灰也没管。他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支朱笔,蘸了墨,在红笺上写下八个字。
笔锋利落,力透纸背。
阿沅最后看了一眼陶瓮中的汤,盖上盖子。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又一闪。
她系紧围裙带子,走出厨房。
街上行人往来,没人知道那口瓮里煨着什么。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