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塌了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炭心。阿沅蹲在陶瓮前，指尖刚触到瓮沿，热雾便扑了一脸。她没躲，只眯眼盯着那层浮在汤面的油光，慢慢揭开盖子。
咕嘟——
一声轻响，十二个时辰的慢煨终于到了头。她抽出银匙，轻轻一搅，汤色如琥珀流动，底下沉淀的紫苔粉泛起细碎金斑，像星子落进海里。她舀起半勺，吹了两下，送入口中。
舌尖先是一咸，随即苦蒿的微涩滑过，最后竟真回出一丝甜来，不腻不冲，绕着喉根转了个弯。
“压住了。”她低声说。
上一锅还太冲，尾味像被打翻的盐罐，这回总算稳了。她将整瓮汤倒入瓷盆，滤去残渣，动作利落。接着取来海胆膏，用小竹签一点一点点在汤面，如撒星布阵。最后撒一把晒干的金线藻，整道菜登时透出金玉之色，浮光流转，香气清而不散。
她退后一步，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爬过屋檐，照得前厅木桌发白。申时快到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像数铜钱。萧砚从账房方向走来，靛蓝锦袍没沾灰，折扇夹在腋下，手里空着。
他没说话，先绕着檀木托盘走了一圈，低头细看汤色，又俯身轻嗅。片刻后才问：“若人人皆叹，可有人愿为此破财？”
阿沅站在灶台边，袖口沾着一点香料粉，没擦。“你不是最懂钱？”她说，“值不值，得看谁定规矩。”
萧砚不答，执箸取了一小口，送入嘴里。
他闭眼，停顿。再睁眼时，眸子亮了些。
“前调如潮涌，中味似礁磐，尾韵……”他顿了顿，忽然笑开，“竟有余音绕梁之势。”
话音落地，他抬手拍案，声音不大，却震得桌上茶盏跳了一下。
“此非一味，乃一境。”他说，“不必争谁先仿，他们连形都抓不住，遑论神？必成招牌。”
阿沅没笑，也没动。她转身走到角落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罐。她把剩下半碗汤倒进去，封好盖子，放回原处。
“留样备查。”她说。
这是老习惯了。上回“留一步”刚出，隔天就有三家摊子挂同名招牌，连装碗的粗瓷都一模一样。她不怕人仿，怕的是仿得太像，真客反不敢信。
萧砚看着她动作，没拦。他知道她这人，菜可以端出去，方子不能露，连试味的渣都不能落外人手。
“今晚贴榜的人多。”他说，“西岭道、北集口，连东洲那边都有消息传过来，说南澜出了个厨娘，三日不开张，一开就定规矩。”
“那就让他们看。”阿沅走到案前，铺开一张草纸，提笔蘸墨，在第一行写下三个字：**浮生半**。
她顿了顿，笔尖悬着，没写完。
“不写全？”萧砚问。
“写了全名，就不稀奇了。”她吹了吹墨迹，将纸折起一半，压在砚台下，“等他们自己猜出来，才记得住。”
萧砚轻摇折扇，扇面空白，只边缘金线闪了闪。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天没系发带，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月白裙摆扫过地面，沾了点灰也没管。
“你打算怎么发？”他问。
“二十份。”她说，“一人一箸，亲手分。”
“不设号牌？”
“不用。”她抬眼看他，“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咽下去。”
萧砚笑了下。他知道她的意思。有些人吃东西，眼神会变。贪婪的，会舔嘴唇；心虚的，会避开视线；真正懂味的，会停顿，会闭眼，会舍不得咽。
她要的就是这个瞬间。
“那你得站门口。”他说，“别让谁抢了先。”
“我不怕抢。”她把笔搁下，转身打开橱柜，取出二十只新烧的白瓷碗。碗底刻着小鱼纹，是沈青早年做的，后来断了窑，这批是她特意翻出来的旧货。
她一只只摆上托盘，动作慢而稳。
外头日头正盛，街上已有动静。有人路过食肆，见门楣贴了红笺，驻足念出声：“一味倾城，一试定音。”
念完还不走，踮脚往里瞧。
“听说今儿要出新菜？”
“可不是，昨儿半夜还见搬香料箱。”
“真的假的，该不会又是‘留一步’换皮吧？”
“你懂啥，我表弟在码头扛货，说这次用的是红盐加紫苔，光材料就得十两银一斤。”
阿沅听见了，没理会。她只低头检查最后一碗有没有裂纹。
萧砚走到前厅廊下，望向街口。人流渐多，不少穿着体面的外埠人混在其中，有拿扇的，有戴玉佩的，还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商贩，明显是冲着“揭味”来的。
“你要的风，已经起了。”他说。
阿沅端着托盘走出来，停在他侧后方。她没接话，只把碗摆在长桌上，一只一只对齐。
“凭贝币入场的事，还做吗？”萧砚问。
“做。”她说，“但今天不收钱。”
“哦？”
“明天开始收。”她嘴角微扬，“今天这二十份，是请的。”
萧砚看了她一眼，忽而明白过来。她是不想让第一个吃到的人，背负“花钱买”的心理包袱。她要的是纯粹的味觉冲击，是那种一口下去，魂都震一震的感觉。
“高。”他轻声道。
阿沅没应，只伸手摸了摸腕上的贝壳串。红绳有点松了，她顺手绕了两圈。
“你站哪儿？”她问。
“左边第三根柱子。”萧砚指了指，“不挡视线，又能看清所有人反应。”
“行。”她点头，“别插话。”
“我不说话。”他扇子一合，“只听，只看。”
阿沅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菜。二十只碗，二十道光，汤面浮金，香气已凝成一线，不散不乱。
她转身走向厨房，取出菜单草稿，在“浮生半”后面画了个圈，又在下方写下三个字：**发布会**。
她抬头看向萧砚，眼神定了。
“我要亲手分二十份，一人一箸，亲眼看他们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