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落回灶口时发出一声闷响,粥还在沸,米粒撞着锅壁哗啦作响。阿沅的手刚搭上木勺柄,指尖一软,勺子滑到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她没弯腰捡。
萧砚站在灶台另一侧,折扇夹在臂下,衣摆沾着潮泥,袖口有道划痕。他看了眼地上的勺子,也没说话,伸手揭了锅盖,拿长柄铁勺接过搅动的活儿。动作熟得很,像已经这样干了十年。
阿沅靠着灶沿站着,肩膀塌下来一截。昨夜跑东礁、埋陶丸、净火三遍,骨头缝里都透着累。她抬手蹭了下额角,抹了层灰,又顺势撑住太阳穴。
“你去睡。”她说。
“你也去。”他回。
“我不困。”
“我也不。”
两人对站着,谁都没动。灶火噼啪跳了一下,照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阿沅忽然觉得眼皮沉,脚底发飘,往前踉跄半步,人已经靠上了他肩头。
萧砚没躲,左手还稳着锅勺,右手虚虚抬了下,像是想扶她腰,最后只轻轻落在她后背,隔着粗布月白裙,掌心贴着脊骨凹进去的地方。
她没推开。
就这么靠着,呼吸慢慢匀了。厨房里只有粥滚的声音,还有柴火偶尔炸一下的轻响。外头天光已经大亮,伙计的脚步声从前厅过,压着嗓子不敢吵,门帘掀了又放,没人进来。
过了不知多久,阿沅动了动,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刚才那一靠只是个打盹。
“我去洗把脸。”她说。
“嗯。”萧砚应了声,继续搅粥。
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木盆磕在石台上,哗啦一声。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吸了口气。抬头时看见破铜盆映出的脸——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发髻歪了一边。她扯了扯嘴角,没整理,转身走回灶台。
萧砚把熬好的粥盛进大陶瓮,封好口,交给候在门口的伙计。那人接过就走,脚步比来时轻快。新规矩定了三天,短工凭贝币领餐,每人一份,不加不换。昨晚还有人砸钱想买十份带走,被萧砚的人直接拦出摊外。
“今天‘留一步’还做?”伙计问。
“做。”阿沅说,“二十份,准时开锅。”
伙计点头退下。
厨房终于安静下来。萧砚拧了块湿布,擦灶台边缘的糊渣。阿沅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调料罐,手指碰到一包紫苔草,顿了顿,又放回去。
“不用藏。”他说。
“我没藏。”她拧开坛盖,往里倒海盐,“就是不想让他们吃太多。”
“你怕他们尝出味儿?”
“我怕他们记太清。”
两人不再说话。一个擦灶,一个归物,动作慢,但不拖沓。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人脚边,影子挨得很近。
日头爬到中天时,阿沅坐在竹凳上削姜丝。刀快,手稳,姜片薄得能透光。萧砚靠门框站着,终于把折扇抽出来,扇了两下,风不大,主要是驱蚊。
“你小时候,”他忽然说,“是不是也这么切东西?”
阿沅手一顿,姜丝断了一根。
“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总用左手压食材?别人都是右手。”
“顺手就用了。”
“可你写字是右手。”
她抬眼看他:“你连我怎么握笔都记?”
“我看你三年了。”他合上扇子,敲了敲掌心,“从你在渔市支摊那天起。”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切。姜末堆成小山,辛辣气冲上来,眼睛有点酸。
傍晚收摊前,最后一锅“留一步”卖完。阿沅亲自封锅,贴符纸,锁地窖。萧砚站在院中看她忙,没插手。等她拍掉手上的灰,才递过来一只青瓷碗。
碗里是温的甜羹,琥珀色,浮着碎果粒,香气清甜。
“安神百果露?”她问。
“你做的方子。”他说,“我让厨娘照着熬的。”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果肉炖得软而不烂,是她惯用的手法——先焯后煨,加一点蜂蜜收尾。
“你还记得配料?”
“七种果,三种蜜,海藻胶提稠,最后撒炒香的芝麻粉。”他顿了顿,“你说,失眠的人喝了能梦见小时候的院子。”
她低头看着碗,热气熏着眼皮。有一瞬间,她好像真看见了——不是渔村的土屋,也不是沈家的小院,而是一座高墙深院,墙外有蝉鸣,屋里有人唱曲儿,声音很远,听不清词。
她晃了晃头,那画面就没了。
“谢谢。”她说。
两人并肩走出食肆后门,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潮水涨上来,拍着木桩,哗——哗——。远处有渔船归港,灯一盏盏亮起。
他们在老榕树下的石阶坐下。阿沅把空碗放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萧砚坐她左边,折扇仍夹在臂下,没打开。
月亮升到头顶,银光铺在海面,像撒了一层碎盐。
“阿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但清楚。
“嗯?”
“往后不管风雨再大,我都在。”
她没动。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命格,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他转头看她,“是因为你是你。”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海浪依旧,节奏没变。
她慢慢伸手,抓住他靛蓝袖口的一角,指腹蹭过银丝绣的暗纹。
“那……别松手。”
他没答话,只是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有茧,是常年握扇、握剑磨出来的。温度很实,不像梦。
两人坐着,没再说话。
碗碟空了,月色正浓。食肆的灯灭了,灶火熄了,可厨房的烟囱还暖着,余温顺着砖缝往外渗。码头十步外就是后院,红绳串的贝壳挂在窗下,风一吹,轻轻碰着木框。
阿沅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目光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认真。
萧砚侧头看她侧脸,眼下青影还没消,嘴唇还是干的。可眼神稳,没有闪躲,也没有试探。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跟下来,值了。
风停了片刻。贝壳不响了。
她靠回他肩上,这次比早上多靠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