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爬上屋檐,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了起来。阿沅蹲在灶前,往炉口塞了一把干茅草,火苗“呼”地窜起,映得她半边脸发亮。她没看火,只盯着门口那条石板路——按理说,三批海盐该到了。
她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到院中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凉,指尖一激,人也清醒了些。昨夜靠在他肩上的事,像梦一样,不真也不假。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伙计小跑进来,喘着气:“阿姐,东码头被卡住了。”
“谁卡的?”
“穿灰袍的,腰上挂着青云令牌,说是‘例行巡查’,不让卸货。不止东码头,北集口和西渡也一样,所有运盐船都停着。”
阿沅拧干布巾,声音没抬:“查什么?”
“查……浊气污染。”伙计学着那人的腔调,“说凡俗之地炊火太盛,容易引邪祟入体,要肃清。”
她冷笑一声,把布扔进盆里,水花溅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块深色。
萧砚是半个时辰后到的。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绕进来,折扇夹在腋下,袖口沾了点泥。见她在灶台前翻账本,他站定,没说话,只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是密报,用暗墨写的,字迹细密。三条主商道,七处中转仓,全被仙门执法使插了岗。查的不是货物,是“火候”——哪家灶火旺、哪家油烟浓、哪家食肆香气冲天,就盘问掌柜、登记厨子生辰八字。
“这不是查邪祟。”阿沅把纸推回去,“这是冲我们来的。”
萧砚点头:“他们盯‘浪淘’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回比试厨艺,这帮人就在记你手法节奏。现在变本加厉,是试探底线。”
“试探?”她抬眼,“他们是来断我们活路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火噼啪声。
阿沅转身打开地窖门,往下走了两步,拿出三坛封好的“留一步”底料。坛口贴着符纸,她一根根检查,确认没被动过,才松了口气。
“不止是盐。”萧砚忽然说。
“还有别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几片焦黑的香料残渣。“南铺子的姜母粉被人泼了符水,整袋毁了。还有两家分店,灶台半夜自熄,查了没漏气,也没风,就是火灭了。地上有这个。”他指了指残渣边缘一道浅痕,“符印残留。”
阿沅蹲下身,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味钻进鼻腔,舌尖猛地泛起一阵苦涩,像是有人往她嘴里塞了半块烂杏仁。
她闭了闭眼。
又来了。
这几天,好几次新菜出锅时,她都有这种感觉——甜里带苦,鲜中藏涩,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等着她犯错。她一直没说,以为是累的。现在看来,不是累,是有人在动手段。
“高阶修士的手笔。”她低声说,“低级弟子搞不出这种动静。”
萧砚盯着她脸色:“你怎么知道?”
“我尝出来的。”她直起身,把布包重新包好,“每次菜快成的时候,嘴里就发苦。不是食材的问题,是有人在用术法扰局。远程施压,不留痕迹,但气运之味骗不了人。”
她说完,顿了顿,没再展开。【味引天机】的事,她只跟他说过一次,之后便再未提起。他知道分寸,也不追问。
“玄真子。”她突然说。
萧砚几乎是同时开口:“玄真子。”
名字落下来,像块石头砸进井里。院子里一下子沉了。
阿沅抓起一把海盐,慢慢撒进空锅里,听着盐粒落在铁皮上的沙沙声。她想起那晚破阵时,陈伯留下的铜烟杆上刻的字——“东礁有破阵铁盒”。那时就知道,有人在用阵法搅她灶火。现在对方不再遮掩,直接动手。
“他不怕暴露?”
“他不怕。”萧砚冷笑,“他觉得我们只是蝼蚁,踩死不用打招呼。”
阿沅把锅盖盖上,用力一扣,“咔”地一声。
她抬头看他:“那你怕吗?”
“我怕什么?”他反问,“怕他来?还是怕他不来?”
她嘴角微扬,没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那就别躲了。”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黄符纸,一张张贴在今日要用的食材坛子上。又取来新做的双层锁,把“留一步”的主料封进地窖最底层,钥匙挂在自己腰间。
“从今天起,所有主菜出锅即锁,不露天摆,不提前亮。客人吃多少,现做多少。厨房重地,非伙计不得入内。”
萧砚看着她动作利落,一句话没劝阻。他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回头。
“我会让影卫换班制,十二个时辰轮守。”他说,“外围加哨,内线加密。消息不再用明码传,改用鱼骨刻字,烧成炭再送。”
“行。”她点头,“你也别扩张了。三条副线先停,人手收回来,护住主店。”
“你不心疼生意?”
“心疼。”她擦了擦手,“可命比生意重要。”
萧砚把折扇抽出,轻轻敲了两下掌心。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得眼底一片冷光。
“他们想让我们怕。”他说。
“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她接过话,声音不高,却像刀划过铁皮,“怕的人会是谁。”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一个穿月白粗布裙,一个着靛蓝锦袍,中间隔着半尺空气,却像共执一刃。
阿沅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鱼形木簪,又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红绳贝壳。风吹过来,贝壳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响。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开始准备早市的海鲜粥。米下锅,火调小,她一手握勺,一手往里撒紫苔草末。动作熟练,像做了千百遍。
萧砚站在廊下,没进去。他望着檐角飞起的瓦片,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扇骨上的东珠。片刻后,他抬手,朝院外树梢打了个手势。
一道黑影一闪而没。
食肆恢复了日常的忙碌。伙计搬柴、洗菜、摆碗,短工们排队领贝币,准备开摊。一切如常,没人察觉气氛变了。
可阿沅知道。
灶火虽旺,风却紧了。
她搅着粥,余光扫过门外那条石板路。远处尘土扬起,像是有队伍在靠近。
但她没停手。
勺子稳稳地在锅里转着,一圈,又一圈。
粥滚起来,白气腾腾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