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扬起,石板路尽头走出一队灰袍人。三日前卡货查灶的是他们,今日登门问罪的还是他们。
阿沅手里的长勺没停,一圈一圈搅着锅里滚开的粥。米粒胀得饱满,白气往上窜,糊在她额前碎发上。她抬手背蹭了下汗,目光从粥面滑过,落在门口那几个挺直腰杆的仙门执法使身上。
“浪淘食肆,持证营生。”她声音不高,锅铲敲了三下铁锅沿,“每日辰时开市,风雨不误。诸位若饿了,鲜粥管够;若为查事而来,请先出示公文。”
领头那人冷笑一声:“我们奉命肃清浊气,何须向你递文书?”
“哦?”阿沅掀开地窖门,拎出一坛贴符的底料,“那你们查的‘浊气’,是藏在这坛‘留一步’里,还是混在昨夜新收的紫苔草中?要不要我一一拆封,供您验看?”
对方脚步一顿。身后两个年轻弟子互看一眼,明显迟疑。
她把坛子轻轻放回原位,拍了拍手:“既然不查食材,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你们是来吃饭的。”
围观人群哄笑起来。有老渔夫拄着拐杖喊:“阿沅妹子,给我也留一碗!”
阿沅不理他们,只盯着那三人:“不如这样,小店备了三道试味菜,凡能尝出哪一味含‘邪祟之气’者,我当场关门歇业,任你们查封。”
“荒唐!”领头执法使怒喝,“我等修仙之人,岂会与你这庖厨较劲?”
“可你们已经来了两回。”她歪头一笑,眼角微挑,“第一次卡盐船,第二次毁香料,第三次直接闯厨房。我不懂什么大道真言,但我知道——饭都吃不上的人,最怕别人好好做饭。”
人群又是一阵低语。几个短工抱着柴火站在廊下,咧嘴偷笑。
那执法使脸色铁青,却听旁边一个清冷声音道:“师叔,不妨试试。”
说话的是个穿素白道袍的年轻人,面容冷淡,眼神却紧锁阿沅。他是清虚,玄真子座下亲传,此行名义上的监察副使。
领头人皱眉:“你可知她在耍什么把戏?”
“正要看看。”清虚淡淡道,“若真是凡俗伎俩,自然无用;若真有异端,也该现形。”
阿沅不争不辩,转身进了灶房。片刻后端出三碟小菜:雪笋炖豆腐、姜汁蒸鲈鱼、糖醋脆藕。摆盘朴素,香气却不低。
“第一道,清肝明目;第二道,温中散寒;第三道,敛气生津。”她逐一介绍,语气像在教村妇做家常菜,“三位请按顺序品尝,莫急,细细咂摸。”
三人对视一眼,终究抵不过众目睽睽下的面子,依次动筷。
第一个吃豆腐的弟子刚咽下,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体内灵息走的是纯阳路线,最忌阴寒凝滞。这雪笋本就性凉,配上北海水豆腐,寒气直冲丹田。
第二个夹鱼的更惨。姜汁浓烈,火气腾腾,逼得他刚压下的阳气反弹,额头沁出细汗。他想停下,却被周围人鼓噪:“再来一口啊!是不是特别香?”
第三个尝藕片的原本只是陪坐,见前两人面色不对,本能地抗拒。可清虚忽然开口:“吃。”
他只得咬牙吞下。酸味入喉,瞬间收敛全身毛孔,原本紊乱的内息被强行压缩,如同被绳索勒紧的心脉。
不到半盏茶功夫,三人接连扶桌站起,脚步虚浮,脸色由红转青。
“你……下毒!”领头人捂住胸口,指尖发颤。
阿沅摇头:“我没动手脚。你们修仙之人讲究天人合一,结果连食物相克都不懂?寒热交攻,肝脾逆乱,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们贪图修为精进,一味追求纯阳之体,反倒把自己弄成了纸糊灯笼——外面亮堂,里面一吹就破。”
她拿起空碟子,轻轻叠在一起:“先吃寒物伤脾,再进热食扰胃,最后酸收闭窍,三步走完,神仙也扛不住。这不是毒,是你们自己不信‘人间烟火’四个字。”
人群彻底炸了锅。
“我说怎么越吃越晕呢!”有个试吃的村民嚷道,“原来顺序不能乱!”
“早说了阿沅做的饭有讲究!”另一个老太太拍腿,“我家孙子发烧,喝她一碗咸粥就好!”
清虚没动。他默默运功探向残羹,发现其中既无毒素,也无符印波动,纯粹是食材搭配引发体质排斥。他抬头看向阿沅,后者正低头擦灶台,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日常打扫。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原来味道也能杀人。
不是靠毒药,不是靠法术,而是用最普通的食材,最寻常的手法,把人的弱点吃得明明白白。
他想起师父常说“凡人如蝼蚁”,可眼前这个姑娘,分明是踩着灶台,把仙门弟子当菜切。
“此事未完。”领头执法使强撑起身,声音嘶哑,“我们会禀报长老——”
“去吧。”阿沅打断他,顺手揭开另一口大锅,“顺便帮我带句话:下次来,记得先吃饭再进门。饿着肚子讲道理,容易说胡话。”
三人狼狈离去。围观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没人欢呼,也没人嘲讽,就像送走一群吃了坏东西的过客。
阿沅转身关上大门,却不熄火。她加了一把柴,锅里重新滚起浓粥。
“伙计们,加量供应。”她说,“刚才帮过忙的,每人多领一份‘百家鲜’。”
众人应声忙碌起来。有人搬碗,有人添勺,食肆再度恢复运转。
萧砚是从后巷走出来的。他一直没露面,此刻站在灶台边,折扇收回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清虚没走。”他说。
阿沅点头:“我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半刻钟,回头看了三回。”
“他看见你用左手撒盐了吗?”
“看见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为了避开他右眼死角。”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口气,“他还以为我只是手抖。”
萧砚嘴角微动,终究没笑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灶火跳跃。锅里的粥咕嘟作响,蒸汽扑在墙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不会再派人查灶了。”萧砚低声说。
“嗯。”
“接下来会换别的招。”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她放下勺子,手指抚过腕上贝壳红绳,又摸了摸发间的木鱼簪。
“你说,如果我把‘龙涞羹’重新做一遍……”她顿了顿,“加点能让人心神震荡的海藻粉,会不会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尝?”
萧砚看着她侧脸。那张总带着几分病弱的脸,此刻平静得像口深井。
他缓缓开口:“你想让他们吃什么,就做什么。”
阿沅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取新淘的米。
灶火正旺,锅底火星噼啪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