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灶火却早熄了。阿沅坐在后院石凳上,手里的粥碗空了一半,碗沿沾着点灰。她没动,眼睛盯着前院方向,发间木簪微微晃着,红绳串的贝壳轻碰手腕。
萧砚站在檐下,折扇收在袖中,贝壳香囊贴身挂着。他刚从暗处收回视线,影卫传信只一句话:三号盐船已离港,空中有灵力波动逼近。
两人没说话,像昨夜一样静。可气氛不一样了。昨是等鱼咬钩,今是钩已出水,刀来了。
前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瓦片炸裂。紧接着,一阵风刮过,雾被撕开一条道。三十余人踏云而下,脚不沾地,停在浪淘食肆门前半空。灵剑悬顶,寒光压面,领头那人手持玉牒,袍角绣着青云纹。
“奉仙门令,查私传禁膳、扰乱灵脉之罪。”执法使声音冷得像铁,“即刻查封此肆,收缴‘龙涞羹’残方,拘拿主厨问话。”
街巷还安静,只有海风卷着碎草打转。没人敢出门看。
萧砚迈步上前,踏上石阶,折扇“啪”地展开,扇面银丝映着微光。他站定,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高举过头。
“诸位踏我商铺门前,总得讲个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南澜府衙批文,注明‘浪淘食肆’为民办营生,受商盟备案保护。请问,仙门哪条律法,能越界管民间一碗粥?”
执法使皱眉:“凡涉禁膳,皆归仙门稽查。”
“禁膳?”萧砚笑了下,“你们说的‘龙涞羹’,典籍在哪?《灵膳录》?《百味志》?还是你们自己写的?拿出来,我当众核对。”
对方没吭声。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躲在门缝窗后探头。有人小声嘀咕:“就是个做饭的,又没烧香拜鬼,查什么查?”
执法使脸色一沉,抬手一挥。两名弟子落地,拔剑就要踹门。
阿沅这时才起身。她走得很慢,月白裙摆扫过门槛,手里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汤,瓷盅边缘烫得发红。
她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着那群人。
“若真有罪,我不逃。”她说,“这‘醒神羹’是我亲手做的,说是用了古礁野料,能提神清脉。你们不是怕我传禁方吗?那就当场喝下去——我先喝,死不死,看天意。”
她掀开盖子,热气扑脸。她低头吹了口气,然后小口啜饮,动作平稳,像平时试菜。
底下人群静了几息。
“阿沅姑娘!”一个老渔夫忍不住喊出来,“别逞强!”
她没应,只把盅递向空中:“谁来共品?百姓也可,弟子也可。若喝了无事,说明不过是一碗汤;若真有毒,我沈阿沅当场认罪,任你们押走。”
执法使僵住。他们可以强闯,但不能当着百人面逼死一个弱女子。尤其她还主动试毒,道义上先输一局。
“虚伪!”一人怒喝,是后排个年轻弟子,“你分明用了障眼法!这汤里必有邪术!”
“哦?”阿沅挑眉,“那你下来尝一口?站着骂人容易,动手做事难。”
那人涨红脸,不敢接。
执法使咬牙,猛地催动灵力。地面震颤,符箓燃起,三道火焰腾空而起,直扑食肆牌匾。只要烧了招牌,便算毁去根基。
“住手!”萧砚一声清喝。
“咚——咚——咚!”
三声铜锣猛响,自街巷两侧炸开。影卫现身,六人持锣,用力撞击。声波震荡,与地底埋设的盐粉共鸣,反震之力直冲阵脚。空中弟子身形一晃,施法节奏被打乱。
阿沅抓起灶台边一碗冷卤水,狠狠泼向地面。
“嗤——!”
蒸汽骤起,白雾翻滚,借着前院地势低洼,瞬间形成浓雾屏障。她跃回屋檐下,高声喊:“你们要烧的是饭馆,断的是百人性命!码头短工靠这口热饭扛活,老人孩子靠换粥活命——你们毁它,图什么?”
“对!图什么!”人群爆发出吼声。
“我们吃得起饭,活得下去!”
“滚出南澜!别装神仙!”
越来越多的人涌出来,站到食肆门前,手拉着手,挡在台阶前。
执法使脸色铁青。他们能斗修士,斗不了民心。再僵持下去,只会沦为笑柄。
“撤。”他咬牙下令。
灵剑收回,身影腾空而起,转眼消失在云雾中。最后一名弟子临走前甩出一道符,砸在屋檐上,“啪”地炸开一团黑灰。
人群慢慢散去,有人拍阿沅肩膀:“丫头,硬气!”
“以后我家娃饿了,还来换粥啊。”
她点头,没笑,也没谢,只默默捡起被掀翻的锅盖,擦干净,放回灶上。
萧砚收起折扇,低声对暗处说了句什么。影卫隐去,锣收进柴堆,盐粉痕迹被沙土盖住。一切恢复如常,就像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
日头升起来了,雾散了。海风带着咸味吹过院子,吹动阿沅发梢。
她回到后院,坐回石凳。萧砚也走过来,坐下,折扇放在膝上。
桌上还有半碗粥,她端起来,继续喝。米粒粘在唇边,她没擦。
“他们还会来。”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嗯。”他点头,“我们还在。”
她放下碗,手指抚过腕上红绳。贝壳冰凉,沾了点烟灰。
萧砚没动,目光落在屋顶。一片瓦松了,边缘有黑色粉末,像是符灰,又不像。他没叫人清理,也没多说。
院子里静下来。锅碗归位,门板扶正,连被踩倒的晾衣竿都支了起来。生活照常运转,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太平是假的,只是暂时没人来掀桌子。
阿沅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的长勺,铁皮有些烫,是刚才蒸汽熏的。她把它摆正,勺柄朝右,和从前一样。
海鸟飞过,投下一小片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