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阿沅把半碗冷粥推到一边,手指按了按太阳穴。灶台边的长勺还在,烫得能蒸出一层薄汗,她伸手把它摆正,勺柄朝右,和昨天一样。
风从海面吹进来,带着咸腥味,扫过空荡的前院。昨夜那场对峙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让她喘气都慢半拍。可饭还得做,人还得活。她站起身,月白裙摆蹭过门槛,直接进了厨房。
锅已经上了火,但火苗歪歪扭扭,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第一锅粥下去没多久,糊味就窜了出来。阿沅掀开盖子,米粒焦黑黏底,她皱眉,顺手把整锅倒进潲水桶。
“又糊了?”沈青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把新削的木铲,眉头拧成疙瘩,“灶眼是不是堵了?我早上摸过烟道,灰积得老厚。”
阿沅没说话,蹲下身扒开灶膛,果然一层黑灰结得硬邦邦的。她招手叫来两个短工:“去拿铁锹和簸箕,把前后四个灶的烟道全清一遍。今天谁值早班,晚上加半个鱼饼。”
短工应声跑开。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转头看沈青:“礁岩炖那边怎么样?”
“汤色不对。”沈青摇头,“今早该送的银鳞鱼没到,说是潮汛提前,船卡在外滩了。临时换的小杂鱼,炖出来浑得像泥水,刚才有客人端回去,说看着就没胃口。”
阿沅啧了一声,走到备料台前翻看食材单。海货缺货,火候不稳,人手还少一个——昨儿个扛包的李三半夜闹肚子,今早告假。
她脑子转得快,当即划掉原定菜单,提笔写下两条新菜名:**淡盐鲜拌海芽**、**蒸薯配酱小鱼**。
“海芽泡发快,拌点紫苔草末就行;红薯是现成的,切片蒸熟,抹上咱们剩的辣酱,再码两条晒干的小鱼。成本低,出菜快,顶得住午市。”她说完,把单子递给伙计,“去门口挂个竹牌,写‘今日尝鲜,两文一份’。”
沈青听着,点头:“这法子好,不至于让客人扑空。”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怕人说咱们浪淘食肆也开始凑合了。”
“凑合?”阿沅冷笑一声,“能让人吃饱吃顺口,就不算凑合。真要讲究,等鱼来了再上招牌菜也不迟。”
话音未落,萧砚从账房走出来,折扇夹在腋下,贝壳香囊贴身挂着。他看了眼厨房方向:“听说又糊了一锅?”
“灶底积灰,火上不去。”阿沅擦了擦手,“刚安排人清理,下午应该能稳住。”
萧砚嗯了声,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着的杂物:“今天短工只来了六个?”
“李三病了,刘二说家里孩子发烧,也走不开。”沈青接过话,“现在厨房进出全挤一条道,端菜的和洗碗的撞作一团,刚才王婆家闺女还被热汤溅了手,要不是躲得快,就得烫脱皮。”
阿沅听完,眼神一凝。她想起昨夜仙门来袭时,众人慌忙取药取盆,连藏在柜底的卤水都翻了半天才找到。那时候就知道——平日乱糟糟,真出事谁都救不了谁。
“分区域。”她突然说,“净碗归净碗,备料归备料,出菜单独一条线。别都堆一块儿,谁想拿啥就乱翻。”
沈青眼睛一亮:“我在木箱上画颜色就行!红盆装生料,蓝盆放熟食,绿盆是待清洗。再在地上用白灰划出行进路线,谁走错罚半块饼。”
“行。”阿沅点头,“你现在就去办。锯点废木板做个隔断架,把出菜口围出来,别让闲人乱闯。”
萧砚听着,也开口:“轮班制得改。两班倒,每班配专人盯灶、传菜、收碗。责任落到人头上,出了事找得到主。”
“我来带新人。”沈青拍胸脯,“他们不熟路数,我一个个教。”
三人说着,各自散开干活。阿沅回厨房盯着第二锅粥,这回火稳了些,米粒开始翻滚。她试了口味道,微微点头。
午市开始前,新竹牌挂了出去。**淡盐鲜拌海芽**清爽利落,**蒸薯配酱小鱼**香气扑鼻,两样都便宜实惠。短工们按新动线走动,虽还不熟练,但不再撞作一团。
客人陆续上门,有人嘀咕:“怎么没礁岩炖?”
旁边立刻接话:“外滩封船啦,鱼没送来。但这拌海芽也不错,脆生生的。”
“我家娃连吃了两份薯饼!”
阿沅站在灶后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午市高峰过去,厨房总算清静下来。沈青带着人把分区全部划好,地上白灰线清晰,三个功能区用不同颜色陶盆标记完毕。他还锯了块旧门板,钉在出菜口前当遮挡,只留一个小窗口递盘子。
“以后非厨房的人,不准进这个圈。”他指着地面划的线,“连萧公子来了也得喊一声再进。”
萧砚正好路过,闻言挑眉:“我还不如个端菜的?”
“规矩面前人人平等。”沈青板着脸,“你说的制度,我照做。”
萧砚笑了,没反驳。
傍晚收摊,阿沅坐在后厨小桌前核对今日账目。算到最后,眉头却皱了起来——收入比往常少了整整一成。
她把账本推给萧砚:“你看。”
萧砚接过,一页页翻。片刻后道:“耗材减了三成,药材支出为零,没工伤赔款。虽然流水降了,但损耗压下来了。”
“可老百姓不管损耗。”阿沅低声说,“他们只看赚了多少铜板。”
话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老渔民张伯探头:“阿沅啊,今儿怎么卖得少了?是不是生意不行了?”
阿沅摇头:“不是不行,是换了新法子。今天少赚十文,是为了明天百人不饿。”
张伯愣住。
她继续说:“昨夜那么多人站出来护我们,靠的不是一碗粥,是一股气。要是自己家里都乱七八糟,下次再有人来砸招牌,谁还敢往上冲?”
张伯听懂了,点点头:“也是。井要深,绳要牢,饭馆也得有个章法。”
沈青这时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我把今天的流程记下了,明天开始,每个人上岗前先念一遍检查清单:灶灰清了没?盆色对不对?路线走没走?我都写好了。”
萧砚看完,提笔在下面添了一句:“每日收尾,由当班负责人签字确认。”
“制度定下来,就得执行。”他说,“不能今天热闹就改,明天嫌烦就扔。”
三人围桌而坐,灯火昏黄。阿沅望着灶台方向,轻声道:“发展不是一直往前冲,有时候得停下来,把脚下的路铺实了。”
萧砚看着她疲惫却清明的脸,没说话,只是把折扇轻轻放在桌上,贝壳香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青起身:“我回去了。明早五更来,赶在开灶前再查一遍烟道。”
他走出门,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沅低头继续看食材单,笔尖停在“银鳞鱼”三个字上。明天该到了。
萧砚翻开账册最后一页,用朱笔圈出几个数字,又划掉两处支出项。
后厨只剩油灯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海风穿过窗缝,吹动阿沅发间木簪,贝壳轻碰手腕,发出细微声响。
锅盖静静立在灶沿,勺柄朝右,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