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后院，阿沅已经站在灶台前。锅底火苗稳稳地舔着铁锅，不像昨天那样歪斜打晃。她伸手试了试风道口，干净，没堵。昨夜那场制度落地后的首日营业，烟道清得彻底，灶眼烧得顺，没人再被热汤溅到手。
短工们按白灰线走动，红盆装生料，蓝盆放熟食，绿盆堆待洗碗碟。出菜口的小窗口只够递盘子，闲人想钻都钻不进来。沈青画的色标清晰，连新来的帮工第三天就能闭着眼找对位置。
“脆拌海芽出锅——”
“酱薯小鱼两份——”
“双米鲜粥一碗，加半勺辣油！”
厨房里喊声不断，节奏却没乱。两个灶头同时开火，一个熬粥，一个炒小菜，专人盯火候，没人抢锅抢铲。阿沅站在中间，耳朵听着各处动静，手里也没停。她把刚出锅的海芽迅速过凉水，撒上紫苔草末，淋一滴香油，颜色翠亮，看着就爽利。
前厅坐满了人。有本地老客，也有不少生面孔。穿着粗布的码头短工蹲在角落啃薯饼，旁边坐着绸衫男子，袖口别着南集商会的银扣。他们一边吃一边低声议论：“这味儿真怪，明明是家常东西，怎么吃出一股子‘值’来？”
“你懂啥，”旁边人接话，“听说前阵子仙门的人上门找事，饭馆都没关。人家一碗粥摆平三队执法使，这饭吃得才踏实。”
“我从北澜过来收海货，一路吃过七八家摊子，就这家敢写‘售完即止’还真的不加餐。”那人咂嘴，“规矩立得硬，味道压得住，难怪名声传得快。”
阿沅没听全，但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低头看锅，粥滚了，米粒开花，她舀起一勺吹了口气，尝了下咸淡，正好。这锅双米鲜粥用的是糙米和珍珠米混煮，出锅前加了一撮矿盐提鲜，不齁也不寡，喝一口能暖到脚底。
午市高峰来了。人流比往常翻了一倍，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人掏出铜板想加钱插队，被伙计拦下：“规矩写了，三十碗，卖完拉倒。您要真急，明早五更来占位。”
那人愣住，随即笑了：“行，那我明儿带朋友一起来。”
萧砚坐在账房门口的竹椅上，折扇轻摇，贝壳香囊贴着胸口。他没进厨房，也不插手调度，只是看着阿沅怎么应对这波人潮。见她指挥若定，短工跑动有序，连最怕忙乱的洗碗婆都踩着点送回空盘，他微微颔首。
账册摊在膝上，今日收入已记到第三页。药材支出仍为零，工伤无，耗材比昨日再降一成。他翻到最后一页，笔尖顿住——外地口音顾客占比六成，其中三人佩戴跨域商路的通行牌，还有一人袖口绣着东洲药铺的暗纹。
他合上账本，起身走进厨房。阿沅正往三个油纸包里分装干料：海芽粉、辣酱膏、即食鱼粒。每包都压得实，封口用细麻绳扎紧。
“这是？”他问。
“便携风味包。”阿沅头也不抬，“给返程商队带的。吃完觉得好，自然会说好话。一张嘴传十张嘴，比咱们贴红笺管用。”
萧砚接过一个包掂了掂：“附纸条？”
“写了。”她递过一张裁好的竹纸，“南澜浪淘食肆敬赠，归途佐餐，回味如初。”
他念了一遍，嘴角微扬：“有点意思。”
“不止这个。”她指了指前厅角落，“那个穿灰袍的，腰间挂铜牌，吃饭时一直盯着灶台方向。刚才一碗粥喝到底，临走留下这个。”
她摊开手掌，一枚铜牌静静躺着，正面刻着“云岫”二字，背面是个小山形图案。
“低阶修士。”萧砚认出来，“青云宗外围支脉，采买灵物的杂役。这种人平日不屑进凡人饭馆，能坐下吃完，已是破例。”
“他还留了话。”阿沅把铜牌翻过来，“下次上山，可凭此取免费灵米一斗。算是……投桃报李。”
萧砚盯着那枚铜牌看了两息，没多说，只道：“你让他吃了什么？”
“双米鲜粥，加半勺辣酱。”她擦了擦手，“没动特殊食材，也没加紫苔草。就是火候匀，米软而不烂，酱香不压本味。”
“所以他记住了。”萧砚把铜牌收进袖中，“修者五感敏锐，凡俗之味入不了口，但一旦入口能留下印象，便是真服气。”
阿沅没笑，只是点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前是人在传饭馆的名，现在是连修仙的人都开始记住这家店了。
午市结束，客流渐稀。短工们按流程清理灶台，刷盆归位，白灰线旁没人越界。新人自觉对照流程清单检查三项：灶灰清了没？盆色对不对？路线走没走？确认无误后，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
萧砚站在院中，望着门前新挂的灯笼。原本素面纸罩，如今被人用炭笔写上了字。“好味”“再来”“辣酱绝了”，歪歪扭扭，却都是真心话。
阿沅走出来，站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谁也没说话。
“火旺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柴却不能乱添。”
萧砚点头：“先固本，再拓枝。”
“我明日去联络三条主商路的领队。”他继续说，“谈长期供餐合作，先从小批量定制开始。比如他们路过时提前订二十份便当，我们现做现包，保质保鲜。”
阿沅抿唇一笑：“记得让他们签‘食材来源’字据。别哪天送来掺沙的米，说是自家产的。”
“自然。”他侧头看她，“你还信不过我？”
她没答，只是抬手理了下鬓角碎发。木簪上的鱼形微微晃动，贝壳串碰着手腕，发出细微声响。
院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伙计背着包袱回来，脸上带着笑：“萧公子，我们把风味包送出去了！北集商队的老赵当场拆了一包拌在冷饭里，说比他娘做的还香。他还答应下次带五个兄弟来尝鲜！”
另一个也说：“东街王婆的侄子是运货的，也拿了一包，说要带给山里的亲戚。”
萧砚点头，示意他们去休息。
阿沅望着门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地上那道白灰线。厨房里传来最后一批碗碟归位的声音，清脆，有序。
她转身走向灶台，手指抚过锅沿。铁锅温热，勺柄朝右，和昨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和所有制度落地后的日子一样。
没有糊锅，没有撞人，没有争执。只有烟火气稳稳地升起来，混着海风，飘向远处。
萧砚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摇了下折扇。
阿沅盯着那口锅，忽然说：“明天银鳞鱼该到了。”
扇子停了一瞬。
然后，一声轻响，扇骨合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