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合拢的那一声轻响还在院中回荡,天边刚透出鱼肚白。阿沅没动,盯着锅沿的手指微微收了力。她听见门外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三辆盖着油布的板车稳稳停在食肆后院门口。
银鳞鱼到了,晚了半日。
海雾锁港,船靠不了岸,货是萧家商队的人蹚水从岸边接过来的。箱子一打开,冷气扑面,冰碴还没化透,鱼身泛着细碎银光,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
“品相不错。”阿沅蹲下身,指尖擦过鱼鳃,凉而不滑,说明没变质。她抬头对身后帮工道:“老规矩,红盆装活鲜,蓝盆放冷藏,绿盆归位等洗。”
话音落,人已起身。白灰线在地上划出的区域立刻有了动静。两个短工抬走一箱,直奔备用冰窖;一个姑娘拎起竹匾去接后续分拣;洗碗婆提着大桶热水候在侧门,准备刷盆消毒。
流程熟得很,没人喊乱。
萧砚从车旁走来,掸了掸袖口沾的水汽。“雾散得迟,耽误了时辰。你这儿能赶上午市?”
“能。”阿沅站直身子,“冰够用,鱼没伤,处理快点就行。倒是你,亲自押货回来?”
“三条主路的领队今早都来了,我得当面谈妥供餐的事。”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初步协议,每日固定送耐储粮、干海产和外地香料,换你们这儿的风味包和定制便当。量不大,先试一个月。”
阿沅接过扫了一眼,点头:“行。让他们以后把货送到东墙角,别堵后门。另外,每批食材要留样登记,我这边也方便配菜。”
“已经安排了。”萧砚环顾一圈,看着帮工们按色标走动,井然有序,“制度落地了,比我想的还顺。”
阿沅没接这话,只道:“再顺也怕意外。今天若不是提前备了冰窖,这批鱼就得压到下午才能用,午市就得减菜。”
“所以你昨夜让人加了双倍冰块?”萧砚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让的。”她扬眉,“是你自己下的令吧?账房陈伯传的话,说是‘以防万一’。”
萧砚轻笑一声,没否认。
两人正说着,前厅传来动静。三个穿着粗麻外袍的男人走了进来,肩上还搭着汗巾,显然是刚卸完货。其中一人朝这边张望,声音不小:“听说这饭馆管饭?我们跑南集线的,歇脚半个时辰,给口热乎的就行。”
阿沅转身就走,萧砚跟上。
前厅桌椅干净,炭火烧得正旺。她掀开灶上大锅,米香混着鱼骨汤的鲜味瞬间涌出来。“今日有双米鲜粥,配烤银鳞鱼片和脆拌海芽,吃完付两个铜板,或者拿干货抵也行。”
三人愣了下。原以为顶多一碗糙米糊打发,没想到还真能坐下来吃顿像样的。
“真收钱?”另一个问。
“不差这一口。”阿沅舀起一勺粥吹了吹,“但规矩得守。吃完自己端碗去后院归位,别挡道。”
三人互看一眼,笑了。坐下吃饭。
阿沅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三份饭菜,一一摆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三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个带走,路上当干粮。里头是辣酱膏和即食鱼粒,拌冷饭吃最香。”
三人更愣了。这种待遇,连城里大酒楼都不一定有。
“你们是第一批走定制路线的商队。”萧砚站在门口,语气平缓,“往后每月结算一次,你们带我们的风味走四方,我们也保你们在这儿吃得上热饭、喝得上热水。歇脚棚马上就搭,饮水、擦脸、补干粮,全免费。”
其中一个领队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俩一眼:“以前也路过不少村子,饭馆要么太贵,要么不敢让我们进。你们这地方……不一样。”
“不一样就对了。”阿沅靠在门框上,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晃,“我们靠你们运东西,你们靠我们补力气。谁也别占谁便宜,但也别互相防着。”
那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瞬。
然后有人笑了,有人点头,还有人直接掏出一小包干贝放在桌上:“那这点子心意,算我请的。”
阿沅没推,只说:“记你名下了,下次来多给你加半勺辣油。”
气氛就这么松了下来。
萧砚转身往外走,阿沅跟上。院外空地上,伙计们已经开始搭棚子。四根木桩立起,顶上铺油毡,边上还挂了个竹编筐,里面放着清水瓢和几条干净布巾。
“再加块板。”萧砚指了指角落,“钉墙上,叫‘商讯角’。谁要货,谁要路,写上去,大家看着办。”
阿沅看了眼,点头:“行。不过得定个规矩——贴条得署名留路号,假消息一经发现,踢出名单,永不接待。”
“狠。”萧砚侧头看她。
“做生意,信字当头。”她淡淡道,“不信的,别进门。”
中午时分,阳光终于穿透云层。食肆内外忙碌如常。午市照常开张,三十碗双米鲜粥准时售罄,烤鱼片卖了二十份,脆拌海芽被抢到最后只剩半盘。
商队的人吃完饭,有的在棚下喝水擦脸,有的围在商讯角前看消息。有人贴了“求购北地辣椒干”,马上有人回应“下月初到货,可代采”;有人写“缺两名短途押车手”,转眼就被旁边汉子应下。
人气,就这么一点点聚了起来。
阿沅端着最后一碗残粥坐在门槛上,没喝,只是望着街面出神。昨日还冷清的巷口,如今多了两个货摊,一个卖草鞋,一个卖盐渍小鱼干。来往行人里,外乡口音越来越多。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扁担走过,腰间挂着不同商路的令牌。
“这地儿,活了。”她低声说。
萧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折扇垂在手边,没摇。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落在食肆门口那排新挂的牌子上——南集商队、东澜货运、北湾联运,三块木牌并排钉在墙上,风吹得微微晃。
“你的灶火,烧旺了一条路。”他说。
阿沅没接话,只是把空碗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簪上的鱼形。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那是昨天才由商队出人修整的,原先坑洼的地方全填平了。一辆板车缓缓驶过,轮子滚得平稳,没再颠簸。
院内,洗碗婆正唱着渔歌刷盆,声音清亮。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断断续续,是帮工在清理灶台。前厅桌椅已擦净,午市结束,一切归位。
萧砚低头看了眼阿沅,她坐着不动,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门前那道白灰线。
他忽然开口:“明天开始,香料会陆续到。你是想先试新搭配,还是等银鳞鱼稳定供应再说?”
阿沅抬起眼,目光落回厨房方向。灶台安静,锅盖盖好,勺柄朝右,和昨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