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终于把门槛上的影子拉得短了又长,阿沅还在灶台前没动。她盯着锅底一圈干涸的酱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簪尾端,那点粗糙的毛刺扎在指腹上,有点疼,但也让人清醒。
萧砚说香料明天陆续到。
她得决定先试哪一道。
银鳞鱼稳了三日不断货,冰窖里码得整整齐齐,昨夜加的双倍冰块还没化透。她早上亲自去看过,鱼鳃鲜红,肉质紧实,足够撑起午市招牌。这事儿落了地,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算松了一截。
可新菜不能等。
食肆外头已经有人传了风声——“浪淘”要出新东西了。这话是前厅伙计小六子无意间漏的嘴,说是看见阿沅翻香料匣子翻到半夜。结果一早就有商队的人蹲在后窗底下,扒着窗沿往里瞅,被沈青拎着扫帚赶跑了。
现在是真躲不了了。
阿沅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个乌木嵌铜边的香料匣。是萧砚昨天送来的,里面分十二格,装着南来北往的稀罕味儿:西域的孜然碎、北境的野花椒、东洲晒干的紫苏籽,还有两格空着,标签写着“待补”。
她打开一格,凑近闻了闻。
孜然呛鼻,带点焦香,配烤物最烈;野花椒麻中回甜,压腥提鲜一把好手;紫苏籽油润,碾碎了能调酱。她拿小银勺各取一点,放在白瓷碟里排开,又从旁侧罐子里舀出半勺海盐,准备试第一版搭配。
刚捏起研磨杵,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轻重不一的客人步子,是那种走惯长路、落地沉稳的节奏。
萧砚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折扇半开,没摇,只用扇骨轻轻敲了下手心。“听说有人今早扒你后窗?”
“嗯。”阿沅头也不抬,“沈青拿扫帚轰走了。”
“下次别让他动手。”萧砚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你这儿现在不是普通饭馆了,是风口。人盯得紧,动作也得干净。”
阿沅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是怕闹大了惹事?”
“我是怕你累。”他走到灶台边,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排香料碟上,“所以才问你,要不要等银鳞鱼彻底稳了再试新菜?”
“鱼没问题。”她把研钵放下,“我查过库存,三天内不会断。现在不试,等消息传得满城都是,再来做,就不是‘我们推新’,是‘被逼出招’了。”
萧砚笑了下,眼角细纹浅浅一折:“还是你想得深。”
“我不想当个只会熬粥的厨娘。”她语气平平,“我想让‘浪淘’的名字,跟着商队走到哪都响。”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但意思到了。
外面已经乱了阵脚,不如主动接住这股劲,顺势往上推一把。
萧砚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灶台上。“商讯角今天多了十几条留言,一半问‘新菜啥时候出’,另一半直接留了想吃的名号。连北湾联运的领队都写了‘愿以三包干贝换首尝资格’。”
阿沅挑眉:“他们还真当这是能抽签的事?”
“所以我建议——”萧砚指尖点了点纸面,“办一场发布。”
“发布?”她重复一遍,像是听了个新鲜词。
“不搞虚的。”他说,“就在食肆前厅,三日后午时,开锅现做,每人一箸试味。不收钱,但要登记名字,抽签选三十人。当场收反馈,写纸条投箱,你觉得可行就改,不行就毙。”
阿沅皱眉:“太费事。一道菜,尝就是了,何必搞得像唱大戏?”
“因为你做的不是一道菜。”萧砚声音不高,“是你立招牌的机会。别人可以随便抄你粥、仿你饼,但‘发布’这件事,他们抄不了。仪式感拉满,大家才会觉得——这不是路边摊换口味,是‘浪淘’在定规矩。”
阿沅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一排香料碟,手指慢慢划过紫苏籽那格。
她说得轻:“我怕砸了。”
“你怕的从来不是砸。”萧砚看着她,“你怕的是——万一成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一顿。
没否认。
他继续道:“所以我不让你一个人扛。这次我来搭台,你只管做菜。人来了,声势有了,后续怎么走,我们一起算。”
阿沅终于抬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点头。
“行。那就三日后,午时。”
“我这就去安排。”萧砚收起纸张,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前厅挂个牌子吧,就说‘新味将成,静待揭晓’。字我来写。”
“你那字太板正,不像饭馆,像告示。”她淡淡道。
“那你要什么样?”
“要让人看了就想进来坐一坐。”她想了想,“写得随意点,像随手记的。”
萧砚笑了:“行,我试试潦草。”
他走了。
阿沅重新拿起研磨杵,把三种香料混在一起,加半滴海胆膏,碾碎,调进温水搅匀,蘸筷子尖尝了一口。
咸打底,麻冲舌,尾调回甘。
还差一点层次。
她又加了半粒晒干的柠檬皮屑,再试。
这一回,舌尖猛地一跳。
有了。
她迅速记下比例,把瓷碟推到一边,开始清灶。
旧汤倒掉,锅刷三遍,水换两次。她要把所有旧味都洗出去,才能迎接新菜的第一锅。
可刚拧干抹布,前厅又传来动静。
不止一人。
她走出去,看见五六个人站在“商讯角”旁边,有本地渔民,也有商队短工,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厨房方向看。
“阿沅姐!真要出新菜了是不是?”一个年轻渔民大声问。
“能不能让我尝一口啊?我拿两条石斑鱼换!”另一个举着手里的鱼篓。
“我排号行不行?我天天来吃粥的!”
七嘴八舌,吵得前厅嗡嗡响。
阿沅没急,也没躲。她站到柜台前,拍了两下手。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新菜有。”她说,“三日后午时出第一锅。不卖,不换,不插队。想尝的,现在就可以在小六子那儿登记名字。抽签选三十人,当场试味,写反馈。行不行?”
人群愣了下。
“还要抽签啊?”
“那我要登记!”
“我也要!”
“小六子,笔呢?快拿来!”
顿时围了上去。
阿沅退回厨房,顺手把门半掩上。
五分钟后,小六子抱着一本新账册进来,脸上兴奋:“阿沅姐,二十个人登记了!还有人说要回去叫兄弟一起来!”
“烧热水。”她吩咐,“等会儿我把前厅那块空木板摘下来,洗干净,晾干。准备挂牌子。”
“萧公子说他来写。”
“字他写,话我定。”她顿了顿,“写八个字——‘新味将成,静待揭晓’。下面加一行小字:‘三日后午时,首尝见真章’。”
小六子记下,跑出去了。
阿沅重新站回灶台前。
香料比例还得再调一次。
她把刚才那碗调汁倒掉,洗净研钵,重新称量。这一次,她减了半分孜然,多加一捻紫苏籽,又试。
味道更柔和了,麻感不抢,回甘更长。
她点点头,把配方写在纸上,压在灶台一角。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灯亮了。
她没走。
萧砚也没走。
他在前厅审那份登记名单,折扇放在桌上,人靠着椅背,眼睛没离开纸面。
阿沅在灶台前反复试最后一道调味。
围裙沾了酱渍,发簪歪了也没扶。
厨房灯火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