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刚过,江南商会主台前的人群还未散尽。红绸飘在风里,铜镜斜立一旁,映出半张空了的展台。阿沅正低头收拾紫砂锅,指节沾着燕窝碎末,腕上贝壳串轻磕木案,发出细响。
她没抬头看远处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桃红褙子的女人坐在临街雅间,手里攥着抄下的菜单,纸角都快被指甲掐烂了。她盯着楼下攒动的人头,尤其是那个粗布裙影——方才全场掌声雷动时,所有人都往阿沅那边挤,连她铺子里的老伙计也踮脚张望,嘴里念叨:“这丫头,一碗粥硬是熬出了金子味。”
“金子?”女人冷笑一声,把菜单拍在桌上,“我卖五年参茸都没她一锅糊火候来得风光。”
她招手唤来嬷嬷,声音压得低:“去,寻个伶俐的姑娘,模样要俏,话不多,会笑就行。”顿了顿,又从袖中抽出一支嵌玉发簪,搁在案上,“明日商会宴,让她混进商眷队列,只近萧公子身侧站一站,不必开口,低头奉盏茶便够了。”
嬷嬷迟疑:“万一萧公子不接?”
“他若不接,说明防备心重;他若接了,”女人嘴角一扬,“沈阿沅那点灶台前的体面,也就到头了。”
她说完起身,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浅疤,藏在胭脂底下。她望着百步外回廊下忙碌的身影,喃喃道:“你凭什么叫‘浪淘食阁’?南澜洲的生意场,还轮不到一个渔村丫头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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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萧砚离开主会区,沿街巡查附属货栈。他走得很慢,靛蓝锦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折扇收在袖中,没打开。
转过巷口时,忽有人迎面而来。
是个穿杏红衫裙的年轻女子,梳双螺髻,鬓边簪一朵小绒花。她捧着一只青瓷茶盏,脚步微顿,福了福身:“可是萧家明渊公子?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萧砚站定,目光扫过她指尖托着的茶盏。釉色匀净,水汽氤氲,确实是好器皿泡的好茶。
但他没伸手。
“多谢美意。”他语气平平,“但我向不饮陌生人递来的茶。”
女子笑意未减,只轻轻将茶盏收回胸前:“可惜了这一盏明前龙井。听闻萧公子最重礼数,原以为能讨杯清茶缘。”
“礼数归礼数。”萧砚侧身让开路,“命更要紧。”
他说完便走,靴底踏在石板上无声无息。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远去,唇角反而弯了弯,低声自语:“果然冷性子……可越是这样的人,越经不起软话磨。”
她转身隐入市集人流,手中茶盏不知何时已换了个方向,杯底朝天,像是某种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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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东侧回廊下依旧热闹。
阿沅站在一张长桌后,面前堆着几张粗纸写的合作意向。几位中小商户围着她,有问干货配比的,有打听便携包制作法的,还有人直接掏出契书请她签字。
“沈姑娘,我们几家合计过了,想合开个南北中转铺。”一位戴瓜皮帽的掌柜搓着手说,“您出技法,我们出本钱和人脉,利润三七分如何?”
阿沅摇头:“我不占股,也不分红。”
众人一愣。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灶台轮廓:“想学我的法子,先做三个月杂役。劈柴、淘米、刷锅、守夜,一样不能少。这叫‘试灶期’。三个月后,若我还觉得你能端稳这碗饭,再谈别的。”
有人皱眉:“三个月?太久了。”
“一碗燕窝粥煨两个时辰。”阿沅抬眼,“你们觉得手艺是抢来的?”
这话一出,反倒没人再说什么。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竟点头应下。
“成!我去刷锅!”
“我也报名!”
阿沅让他们报了名字,亲自写在一张红笺上,交给伙计誊抄备案。她手腕酸胀,也没停。指甲缝里的燕窝渣还没洗掉,掌心老茧蹭着纸面沙沙作响。
旁边有人递来凉茶,她摆手拒绝:“待会还要见两拨人,水喝多了耽误事。”
她不知道百步之外的街市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此刻萧砚正穿过货栈后门,朝着主会区折返。她只知道,今天必须把这几份契约敲定,否则明日银鳞鱼到货,厨房又要乱套。
“下一个是谁?”她问伙计。
“城西胡记干货的东家,带了紫苏叶样品。”
“请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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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外,萧砚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远远望着回廊那边的人影。阿沅正低头看样叶,发间木鱼簪卡住一缕碎发,她随手撩了一下,动作利落。
他没走近。
刚才那个红衣女子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寻常寒暄,挑不出错。可她站的位置太巧,正好挡在他必经之路的拐角;她捧茶的手势也太稳,不像真想递出去,倒像是等着被人拒绝。
他眯了下眼,折扇从袖中滑出半寸,又收回。
不是不信自己能应付这种局,而是不想让任何风吹草动扰了她眼前的光景。
她现在正忙着把自己的名字,一撇一捺刻进这行当里。不该有人拿男女私情去泼脏水。
他转身走向侧厢,准备换件素些的袍子参加晚宴。路过一处水井时,顺手掬了捧冷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一线领口。
远处钟声响起,申时将至。
商会宴席设在后园,灯笼尚未点亮,但已有仆役搬桌摆椅。丝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
阿沅送走最后一拨访客,终于直起腰喘口气。伙计递来帕子,她擦了擦额角汗,才发现围裙上沾了墨迹。
“明天早点开灶。”她叮嘱一句,迈步朝园子走去。
裙角拂过门槛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是位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笑盈盈上前:“沈姑娘,我家那位回去直夸你粥香动人,非要我来问问,能不能给小儿也安排个‘试灶’名额?”
阿沅回头,点头应下:“可以,让他明日辰时来登记就行。”
妇人欢喜道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远处树下的蓝袍身影,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萧公子今儿被个红衣姑娘拦路献茶,可吓坏我们这些做婶娘的了——你说这世道,怎么总有不知轻重的人往上贴呢?”
阿沅一顿。
她顺着对方视线望去,只见萧砚正抬步跨过高槛,身影沉静,袍角未乱。
她没说话,只笑了笑:“他要是那么好近身的人,早被人算死了。”
说完便往前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把不肯收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