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把不肯收鞘的刀。
阿沅抬脚跨过高槛,裙角拂过门槛的瞬间,丝竹声扑面而来。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后园如星河落地。宾客三三两两入席,谈笑声夹着酒香在晚风里飘荡。她没往主台走,也没去招呼哪位贵客,而是顺着回廊边缘缓步前行,目光扫过一张张桌案。
藕荷色衫子的妇人果然坐在东侧第三桌,正低头整理帕子。阿沅脚步微顿,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斜对面——那个穿红衣的姑娘就坐在女商身侧,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脂粉打得极匀,偏偏眼神飘忽,时不时往萧砚可能现身的方向瞟。
阿沅垂下眼,指尖轻轻抚过围裙下藏着的小瓷瓶。冰凉的釉面贴着掌心,像一块沉底的石头。
她没再靠近,转身走向厨房搭起的临时灶台。苦瓜早已剔净瓤籽,酿入调好的豆腐虾糜,只等油煎定型后蒸制上桌。这是她白日里就说好的“清火菜”,谁也不会多想。
可没人知道,那盘摆在副席的苦瓜酿,底下垫了一层薄薄的发酵苦汁。七日盐卤封坛,去腥提涩,寻常人浅尝一口只觉微苦,若连吃三枚,又恰逢体内有郁热未散——轻则脸发热发痒,重则表皮脱屑,状似风疹。
这方子,是她早年在渔村治湿毒时试出来的。如今用在这儿,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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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宴席正式开席。
阿沅亲自端出两盘苦瓜酿,一盘色泽清亮,摆于主宾席中央;另一盘颜色略深,搁在副席靠窗的位置。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此菜去火清心,尤宜烦热之人。但性寒,脾胃虚者少食,孕妇忌口。”
她说完,目光掠过红衣女子的手——指甲修得齐整,边缘染着朱砂红,明显是临时装扮过的。不是商会常来的家眷,也不是哪家正经小姐。
话音落,她退后半步,让伙计上前布菜。
可就在众人注目间,她忽然抬手,将副席那盘略深些的苦瓜酿端起,不动声色地换到了主桌近女商那一侧,还顺手往前推了寸许,正好落在红衣女子面前。
“这盘火候更足些。”她轻声道,“给贵客尝个新鲜。”
女子一愣,随即笑盈盈点头:“多谢沈姑娘厚待。”
她夹起一枚,送入口中,咀嚼两下,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沅已退回帘后,袖中手指掐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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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笑声正浓。
红衣女子忽然抬手摸了下脸颊,动作起初很轻,像是赶蚊子。可不过几息,她手劲加重,指腹来回摩擦,神情也从从容转为惊疑。
“怎么了?”女商察觉不对,低声问。
女子没答,猛地从袖中抽出小镜一照——左颊赫然浮起一片褐斑,边缘泛红,细看竟有皮屑微微翘起,如同被烈日灼伤后剥落的墙灰。
“啊!”她短促叫了一声,手一抖,镜子差点摔在地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扭头看,接着便是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脸怎么了?”
“是不是过敏了?”
“刚才吃的不是苦瓜酿吗?”
女商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女子手腕:“谁让你乱吃的!你明知自己体寒!”
“我……我没……”女子慌乱摇头,“就吃了三块……大家都吃……”
“别人只尝一口。”阿沅从帘后走出,语气平平,却字字清晰,“我方才说了,性寒,不可多食。您这位‘亲眷’连吃三枚,又未提前告知体质禁忌,激发出排浊之相,实非我所料。”
她走到桌前,递上一方白瓷小盒:“敷这个,三日可愈。内含紫草、冰片,镇静去燥。”
女子颤抖着手接过,掀开盒盖,一股清凉药味散开。
阿沅又看向女商:“若您府上常有此类隐疾,往后赴宴前,不妨备份体质说明,也好让我等厨者避忌。否则一不小心伤了贵人,岂不是断了生计?”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带刺。
女商攥着绢帕,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周宾客交头接耳,目光在女商和红衣女子之间来回扫视。有人想起白天那场献茶,再联想此刻反常,心里顿时有了数。
“哎,你说……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哪能啊,真要动手脚,还能当众承认?可要说巧合,也太巧了。”
“沈姑娘可不是好拿捏的主儿,你们忘了她在主台熬燕窝粥那会儿?连御膳监的牌子都敢亮出来。”
议论声越传越远,女商的脸由红转青,最后铁青一片。她猛地起身,拽着红衣女子就要走:“我们先告辞了!今日失态,改日再登门致歉!”
“慢着。”阿沅忽然开口。
女商脚步一顿,回头。
阿沅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笺,正是白日里登记“试灶期”的名单之一:“您府上那位少爷,明日辰时来报到就行。规矩我讲过了,劈柴淘米刷锅守夜,三个月后再说别的。”
她说完,将红笺轻轻放在桌上,转身便走。
留下满座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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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回廊的柱廊阴影里,萧砚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换了件素青长袍,折扇握在手中,一下一下轻敲掌心。目光始终追着阿沅的身影,见她回到灶台边低头擦手,动作利落,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嘴角微扬,没出声,也没走近。
他知道她听见了风声,也知道她准备了后手。但他没想到她下手这么准,反击这么稳——不动刀不流血,一道菜就把局给翻了。
这才是最狠的。
不是撕破脸,而是让你自己跳进坑里,还说不出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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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桌那边,几位商户夫人已围到阿沅身边。
“沈姑娘,你这苦瓜酿到底有什么讲究?怎么偏偏她吃了就出事?”
“是啊,我也想学,家里老太爷肝火旺,正需要这种清火菜。”
“还有那药膏,能不能卖我两盒?我家丫头春天总长疹子。”
阿沅一边应着,一边从锅里舀出最后一勺高汤,淋在新出笼的银鳞鱼上。香气腾起,瞬间压过方才的骚动。
“苦瓜要选嫩的,瓤去干净;酿料得用鲜虾豆腐,加点姜末去腥;蒸之前,底下垫一层纱布,防苦汁渗漏。”她语速平稳,“至于药膏,我不卖,但可以教你们怎么做。”
她抬头,扫过一圈热切的脸:“想学的,明早来厨房,站着看一个时辰,不嫌累,我就说一遍。”
众人哄笑,反倒更踊跃。
“我来!”
“算我一个!”
阿沅点点头,端起托盘,亲自将一尾银鳞鱼送到主宾席。鱼身泛着琥珀光泽,酱汁裹得均匀,连葱花都撒得错落有致。
她刚放下盘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是女商临走前甩下的那句:“一个厨娘,装什么高人?”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席间格外清晰。
阿沅没回头,只淡淡道:“厨娘又如何?菜能入口,话能入耳,就不算丢人。倒是某些人,连自家人都管不好,还妄想插手别人的事,才真是丢了脸面。”
她说完,转身走向灶台,背影挺直,一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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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过园子,吹得灯笼微微晃动。
阿沅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新磨的薄刃刀,正一片片削着姜丝。刀锋快,姜丝细如发,落进碗里堆成小山。
远处,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偷偷指着她说悄悄话。
“她真厉害,一句话没骂,就把人打趴了。”
“听说她连萧公子都不怕。”
“我才不怕她呢。”旁边一人撇嘴,“不就是会做菜吗?”
话音未落,阿沅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射来。
那人一僵,立刻低头搅手帕。
阿沅收回视线,继续削姜。
刀光一闪,最后一片姜落下,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