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阿沅鬓边一缕碎发飘了起来。她没伸手去拢,只是把茶盏往萧砚那边推了半寸。
茶是粗叶泡的,颜色深,气味微涩,和黄昏时那杯一样。但这一杯,是刚端上来的,热气还往上冒。她指尖在杯沿停了停,没喝,只看着他。
拍卖厅里灯火通明,前头高台之上,玉玺已被取出,搁在红绸托盘里。司仪正念着拍品来历,说是什么“前朝遗物,流落民间多年,今由江南商会代为拍卖”。话音未落,底下已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前朝玉玺?这玩意儿也能拿出来卖?”
“可不是嘛,听说朝廷早下了禁令,凡涉及前朝国器者,一律不得私藏。”
“可既然是禁物,怎么又进了拍场?”
“你傻啊,能进拍场的,哪件不是‘洗’干净了的?”
声音不大,却一句句往这边飘。阿沅听得清楚,也看得清楚——那些原本对她还算客气的商贾,此刻看萧砚的眼神都变了。有惊疑的,有冷笑的,还有几个坐在后排的老面孔,直接把折扇合上了,动作慢条斯理,意思却明白:你不该碰这个。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萧砚身上。
他坐在主位旁侧,靛蓝锦袍衬得肩线笔直,手里折扇轻摇,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可阿沅知道,他每回这样笑的时候,眼底其实是冷的。
台上的竞价开始了。
起价三千两白银,瞬间被抬到五千。一个穿紫缎长衫的盐商举牌,说是“为家族收藏”;另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紧随其后,出价七千。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更响了。
萧砚这才举起牌子。
“一万两。”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
刹那间,连风都静了。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背上,仿佛要把他剜出个洞来。有个老掌柜猛地站起身,袖子带翻了茶盏,水泼了一地也没顾上擦:“萧公子!你这是何意?一介商旅,何德何能持此等重器?莫非真想惹祸上身?”
萧砚缓缓转头,笑容未变:“李老所忧极是。然此物既入拍场,便已是货品一件。我以银钱购之,何来僭越?”他顿了顿,折扇轻轻敲了下手心,“若说前朝遗物皆不可碰,那今日座中穿紫缎者,家中祖传瓷器岂非也都该砸了?”
四座微怔。
那人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僵硬坐下。
阿沅低头抿了口茶,嘴角微微一翘。
她认得这种节奏——他从来不说狠话,但每一句都能让人哑火。三年前他在渔市第一次见她摊前争执,也是这么笑着开口,三句话就把闹事的地痞劝退了。那时她还以为他只是嘴皮子利索,后来才知道,他是能把场面算进骨子里的人。
竞价继续。
八千、一万二、一万五……数字一路飙升。那戴面具的人始终不退,每次加价都只多五百两,不多不少,像是在试探底线。
萧砚照单全收。
阿沅察觉到周围敌意在升温。左侧一位绸衫妇人低声对同伴道:“萧家这是要造反不成?”右边两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摸向腰间刀柄。
她没出声,只将手中茶盏又往前推了半寸。
这次是实打实地贴到了萧砚手边。
他眼角微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回应什么暗号。然后继续举牌。
“两万五千两。”
全场哗然。
那戴面具之人终于停下,沉默良久,缓缓放下牌子。
司仪落槌。
“成交!恭喜萧砚萧公子,竞得本次压轴拍品——前朝玉玺!”
掌声稀稀拉拉,大多是萧家商队的人在应付。其余宾客或冷眼旁观,或摇头离席,竟无一人上前道贺。
风波未平,议论四起。
“花两万五千两买个不能用的石头,脑子有病吧?”
“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看他是想借题发挥,搅乱南疆局势。”
萧砚充耳不闻,只低头整理袖口,动作从容得像刚买了坛好酒。
阿沅站起身,自然挽住他手臂。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长长的回廊。灯笼挂在梁下,光影斑驳,照得人影忽长忽短。
还没走到门口,前方突然围上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白须老者,穿着云纹锦袍,胸前绣着商会徽记。他盯着萧砚,眉头拧成疙瘩:“小萧,你一向聪明,今日此举实在令人费解。前朝玉玺非同小可,朝廷虽未明令追查,但谁不知道这是忌讳?你何必趟这浑水?”
萧砚微笑:“赵会长多虑了。我只是买件古董,又没刻章登基,谈何浑水?”
“古董?”旁边一个披斗篷的江湖客冷笑出声,“这东西沾了血的,多少人命换来的。你一个做生意的,拿了它,不怕夜里听见哭声?”
阿沅挑眉,终于开口:“我家掌柜常说,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走。东西买下了,怎么用,那是后话。”她语气清亮,不疾不徐,“眼下天还没塌,各位何必急着骂人谋反?”
人群一静。
有人皱眉,有人咬牙,也有人忍不住笑了。
那江湖客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甩袖转身就走。
老者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散去。
回廊渐空,只剩零星灯火。
阿沅靠得近了些,低语一句:“既然知道烫手,你还抢着买?”
语气似嗔实怜。
萧砚侧头看她,灯光落在他眼尾细纹上,映出一点温色。
“我要拿,你就敢帮我端稳?”他反问。
她没犹豫:“嗯。”
两人相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
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叮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柱后阴影里走出一人。
黑袍蒙面,身形瘦削,连脚步声都没有。他站在三步之外,声音冷得像井水:“萧公子好胆识,可惜拿了烫手山芋。”
话音落下,人已退入夜色,快得如同幻觉。
阿沅眉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萧砚的手臂。
萧砚却没追,也没叫人,只低声吩咐随从:“加强戒备,今晚所有人轮岗。”
然后转向她,笑了笑:“怕了?”
“不怕。”她说,“就是觉得……今晚这风,比刚才冷了点。”
他点头,握了握她的手:“走吧,还得等交割手续。”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沉稳。
东侧回廊尽头,守卫已在等候。玉玺尚未取出,仍锁在内室铁匣中,只待文书核验完毕便可领取。
阿沅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沉沉夜色。远处街灯次第亮起,映着“江南商会”四个金字匾额。她忽然想起黄昏时自己说过的话——从前只想守着灶台,现在锅都由不得自己了。
可现在她明白了,锅不在手里没关系,只要人还在,火就不灭。
萧砚站她身旁,折扇未开,手却一直没松开。
屋内灯火通明,门外夜色如墨。
玉玺还未到手,但这场风波,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