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烛光从内室漏出来，照在青砖地上切成一道斜线。阿沅的脚步停在那道光前，萧砚的手掌贴着门框边缘，轻轻一推，门无声滑开。
屋内没有多余陈设，只有一张黑檀木案，上面摆着一个三寸见方的紫铜匣子，四角包银，锁扣未启。文书已由商会执事当面核验完毕，盖了三方印——官署、商盟、鉴宝阁。执事退至角落垂首而立，影卫守在外廊，脚步声全无。
“按例，得开匣验物。”执事低声说。
萧砚折扇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屋里的静：“江南商会向来通融，贵处也知我萧家规矩——不验封存之物，除非买主亲启。”
执事抬眼，想争辩，对上萧砚那双含笑的眼，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可这年轻人笑归笑，眼神冷得像冰层下的水，看一眼就让人脊背发紧。
“那……便依您。”执事低头，“但需签字画押，日后若有差池，商会不担责。”
“自然。”萧砚提笔落款，字迹稳如刀刻。
阿沅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铜匣，没多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不能看。舌尖还残留着桂花糕那股怪味——铁锈混蜜、海风刮骨、老木沉底，还有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香。但现在不是尝的时候。
萧砚合上笔帽，顺手将铜匣推入一个早已备好的檀木盒中，外裹油布，麻绳捆紧。他朝角落使了个眼色，一名影卫上前接过盒子，动作利落，转身便走。
“东西先送去货栈。”萧砚吩咐，语气温和，“别碰锁面。”
盒子被带走，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真正的玉玺，此刻正贴着萧砚左胸内袋，用一层油纸裹着，外面是他的贴身衣料。没人看见他何时换的包，也没人看清他袖口一闪而过的动作。
“走吧。”他转向阿沅，语气轻松得像刚谈完一笔普通生意，“夜深了，你该歇了。”
阿沅点点头，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清醒。她没问盒子去哪儿了，也没问玉玺现在在哪。她只是顺从地跟上他的步伐，脚步虚浮，像真有些支撑不住。
走到回廊拐角，她忽然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萧砚立刻伸手扶她，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声音轻，“就是……有点晕。”
其实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气息从窗外飘进来，像是湿土混着铁器锈蚀的味道。不是食物，也不是香料，是某种带着敌意的东西，在靠近。
她没说破，只借着扶柱的动作，用袖口掩住半边脸，压下鼻端那股异样。她知道有人在看，也许不止一双眼睛。
萧砚也察觉了。他没再说话，折扇收回袖中，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她手腕，掌心温热，脉搏平稳。他轻轻一带，将她护在内侧，自己走在靠外的位置。
回到客房，门关上的瞬间，他反手在门后摸了一下，指尖拂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线断了。
他眉梢微动，没出声，只走到窗边，借更衣之机拉开帘角。檐角铜铃挂着，纹丝不动。可窗缝里那条他亲手撒的香灰，中间裂开一道细痕，像是被什么极薄的东西切过。
有人来过。
他换下外袍，声音平静：“今晚别开窗。”
阿沅坐在床沿，正解鱼形簪。听见这话，手顿了顿，簪子取下来，放在桌上。她没应声，只把红绳串贝壳的手链绕了两圈，系紧。
茶几上留着一盏冷茶，是先前送来的。她盯着那杯茶，突然伸手，将整杯泼进脚边铜盆。水溅起，打湿了裙角。
“茶凉了。”她说。
萧砚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这茶被动过。
他走到外间，低声唤来亲信影卫，只说了四个字：“三层封锁，换岗轮守。”
然后回来，坐到她对面的小案旁，点起一盏新灯。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了些。
“睡吧。”他说，“我在。”
阿沅仰头看他。他站着，披着单衣，腰间插着折扇，眼神没闭，像夜里不眠的鹰。
她没躺下，只挪到窗畔矮凳上，与他并肩坐着。灯不灭，剑不出鞘，两人谁也没动，谁也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子时，隔壁房间传来低语。声音极轻，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字字清晰。
“江南萧氏……得了奇物……”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阿沅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没转头，只将手腕上的红绳又拉紧一圈。绳结嵌进皮肉，有点疼，但她喜欢这种疼——能让她分清现实。
萧砚依旧坐着，眼皮都没眨。可他的左手，已经按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柄。
他知道他们在听。他也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打探。一块玉玺，两万五千两银子拍下，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尤其是，它根本不能用，不能吃，也不能换田换宅。
可他知道它重要。阿沅尝出来的味道不会错，他在北岭见过的残碑也不会骗人。永昌元年，承天授命，御极南澜——那是前朝最后的印信。
而现在，它在他怀里。
只要它不在阿沅身边，就没人能顺着气息找到她。只要她不碰它，就不会触发更多记忆，不会暴露身份，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宁可自己背这个险。
快天亮时，阿沅起身烧水煮茶。动作很轻，灶膛里炭火早熄了，她重新引火，水壶坐上去，等它慢慢热。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撮药草，认得那味——安神草，萧砚香囊里的。她投进壶里，不多不少，刚好够泡一盏。
茶好了，她倒出一盏，双手捧着，递给他。
萧砚接过，低头嗅了一下。药香混着茶气，熟悉得让他胸口一松。他抬眼看她，她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它不在你身边，是最安全的。”
她轻笑一声：“所以你是要把我关进金笼子？”
“只要你平安，牢笼我也肯做。”
话音落下，屋外传来第一声鸟叫。晨光爬上窗棂，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道焊死的门。
阿沅没再问玉玺在哪。她知道他会藏好，也知道他不会说。她只是接过他空下的茶盏，放在桌上，手指抚过杯沿，留下一点水渍。
院子里，三个暗哨换了位置。屋顶瓦片轻响，是新的轮防到位。商会馆的大门还没开，街上也没动静。
一切如常。
可他们都知道，不一样了。
有人盯上了这块玉玺。有人开始查江南萧氏的动向。有人在打听那个跟着萧公子的渔村姑娘，是不是真的只会熬粥。
风来了，只是还没掀开屋顶。
阿沅靠着窗框，闭了会儿眼。她没睡，只是在想——那股味道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不想被困在笼子里。可她也清楚，现在冲出去，只会害死身边的人。
所以她忍。
萧砚站起身，披上外袍，没系带，走到门边又停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睁开眼，回望他。
“待着。”他说，“别乱走。”
她点头。
他开门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沅没动，仍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半盏凉茶。茶面上浮着一点叶渣，缓缓打转。
屋檐下，一只麻雀跳上铜铃，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