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飞走的时候,天刚透出点青灰。阿沅已经不在窗边了。
她站在渡口的石阶上,脚边放着一个粗布包袱,手腕上的贝壳串轻轻磕在裙摆上,发出细微的响。江风从下游吹上来,把她的发丝掀起来一点,木簪插得有些松,晃了晃,没掉。
她没回头,只盯着远处水面上的一叶小舟。那船是昨夜就雇好的,船头翘着,像要挣开这湿漉漉的晨雾。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带着熟悉的节奏。萧砚穿了一身靛蓝锦袍,外罩了件深色披风,折扇收在袖中,手里提着另一个行囊。
他走到她身边,没说话,把行囊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热的,趁早吃。”
阿沅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块芝麻糖饼,还冒着点热气。她咬了一口,甜香混着芝麻粒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你起这么早,倒是会找人。”她低声说。
“你不也没等我?”他看她一眼,“说好待着别乱走的。”
“我说过我会听?”她笑了笑,眼角微挑,“你藏玉玺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这话落下,两人之间静了一瞬。江风吹过来,把饼渣吹散了一点。
萧砚没接话,只是弯腰提起两个包袱,先一步踏上小舟。船身晃了晃,他站稳后伸出手。
阿沅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不是拿笔磨出来的,是握刀留下的。她把手放上去,借力上了船。
船夫撑篙离岸,水流缓缓推开岸边浮萍。阿沅坐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一句话没再说。
萧砚坐到她对面,解下披风叠好垫在身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膝上,是张手绘的地图,墨线歪歪扭扭,标着几个地名:槐树巷、老渔镇、南澜旧渡。
“你说的那个老人,姓陈,以前在宫里当过杂役。”他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流落到这边,靠给人补网过活。有人见他念叨过前朝的事,但没人敢细问。”
阿沅点点头:“那就去问他。”
“你不怕听见什么?”他抬眼。
“怕也得听。”她低头摩挲鱼形簪的尾端,“总不能一辈子装不知道。我熬粥都能熬出名堂,查个出身还能查不明白?”
萧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还是这张嘴,一点亏不吃。”
船行半日,午后抵达老渔镇。镇子不大,几排低矮瓦房沿河而建,巷口一棵老槐树横斜而出,底下支着个破茶棚,坐着个佝偻老头,正就着咸菜啃干粮。
阿沅走过去,从包袱里拿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热腾腾的鱼粥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老人家,喝碗粥暖暖?”她把一碗递过去。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看粥,没说话,伸手接过,吸溜一口,眼睛突然睁大了些。
“鲜……真鲜。”他嘟囔,“多少年没喝着这个味儿了。”
阿沅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打南边来,听说您懂老时候的事。冬至那天,是不是家家都吃锦鲤羹?”
老头一愣,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村里老人讲的。”她不动声色,“说吃了能避灾,尤其是带命格的人。”
老头猛地抬头,盯住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那年宫里逃出来个娃娃,裹着红绸,说是……带命格的。有人看见,往南跑了。”
阿沅指尖一紧,腕上贝壳轻轻磕了一下碗沿。
萧砚坐在稍远的条凳上,低头喝茶,手指在桌下轻轻点了点,像是记下了什么。
“后来呢?”阿沅问。
老头摇头:“再后来……就没信了。都说淹死了,海里喂鱼了。可我总觉得……”他顿了顿,忽然闭嘴,不再说了。
阿沅没逼他,只又递上一小碟腌萝卜:“您慢慢吃,不急。”
老头接过,却没动,只喃喃道:“命格这种东西……沾上了,躲不开的。”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萧砚结了茶钱,起身扶阿沅离开。两人走出十几步,拐进一条窄巷,他才低声开口:“他说的红绸,和你腕上这串贝壳,都是婴儿时贴身的东西。”
阿沅摸了摸红绳:“你也注意到了?”
“你第一次煮安神羹,我就看见了。”他淡淡道,“那时候就想,谁家厨娘会把贝壳串当护身符?”
她轻笑一声:“原来你早就在查我。”
“不是查你。”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是想确认,能不能护得住你。”
她仰头看他,阳光斜照进来,映得她瞳仁有点发亮,像琥珀。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然后她伸手,轻轻拉住他袖口一角,往前走了几步。
傍晚时分,他们准备返程。刚上船,天就阴了下来,乌云压顶,风也急了。还没驶出三里,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得江面噼啪作响。
船夫赶紧靠岸,在一处荒滩停泊。四周漆黑,只有船头一盏灯笼亮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在雨帘里划出一道昏黄的光弧。
阿沅蜷在舱角,披着半干的披风。萧砚脱下外袍,抖了抖雨水,披在她肩上。
“冷吗?”他问。
“不冷。”她摇头,忽然转头看他,“萧砚。”
“嗯。”
“若我真是前朝的人,你会怕吗?”
他没立刻回答,只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动作很轻。
“我只怕你不要我。”他说。
阿沅怔住,随即低下头,嘴角慢慢扬起来。她没说话,只挪了挪身子,轻轻靠在他肩上。
萧砚没动,任她靠着。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
外面雨声如注,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晃动。远处雷声滚过,照亮一瞬间的江面,又迅速隐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头顶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光。
阿沅仍靠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萧砚低头看她,抬手将她耳侧一缕湿发别到耳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串贝壳,红绳有些褪色了,却始终没断。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没再动。
船夫探头进来:“雨小了,能走了。”
萧砚点头,没出声,只扶她坐直。阿沅睁开眼,眨了两下,望向江面。
“回去还得一阵。”她说。
“嗯。”
“明天……还是得接着问。”
“我知道。”
船重新启程,顺流而下。江风带着雨后的湿气扑在脸上,阿沅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岸线,忽然说:“我不怕知道我是谁。”
萧砚看她。
“我怕的是,知道了以后,你还在不在。”
他没答话,只伸手,将她那只戴着贝壳红绳的手紧紧攥住。
船灯在身后越漂越远,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