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江面还浮着一层灰白雾气。阿沅站在灶前,手腕一抖,米粒落进锅里,水花轻溅。她没看火候,也没数时间,动作全凭惯性。昨夜船行风雨,靠岸时已是三更,她睡得浅,梦里全是红绸裹着的襁褓,还有萧砚那句“我只怕你不要我”。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抬手把鱼形簪扶正,转头对小六子说:“去趟老渔镇,找陈老头再问问冬至那晚的事,就说……我们多给一碗粥钱。”
小六子应了声,揣着铜板跑了。阿沅低头搅粥,眼角扫过门口——几个生面孔在摊外徘徊,不买也不走,只盯着她看。她装作没看见,往锅里撒了一撮盐。
萧砚从后院进来,手里拿着账本,眉头微锁。他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三批海盐都没到,供货的说是码头卡住了,查什么‘杂质’。可别家的货都放行了。”
阿沅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尝了一口,淡淡道:“赵九爷的手伸得够快。”
“他盯上来了。”萧砚合上账本,“玉玺的事,怕是传出去了。”
阿沅没接话,只是把粥锅盖好,顺手擦了下围裙。她知道,从江南商会回来那天起,风就不对了。那些曾经对她嗤之以鼻的商贾,如今一个个递帖子想谈合作;连南澜府衙的小吏都开始往食肆跑,说是“来尝尝首献者的手艺”。热闹是热闹,可这热闹底下,藏着刀。
她抬眼看向街口,一辆紫檀轿子缓缓驶过,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截紫金团花袍角。她立刻低头,继续搅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人已经看见她了。
午后,南澜商会偏厅。
茶烟袅袅,八仙桌摆了六席,来的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阿沅穿了件月白粗布裙,外罩靛青围裙,腕上贝壳串露在袖口外,坐姿端正,像极了一个安分守己的厨娘。
赵九爷坐在主位,左手摩挲着鎏金盐罐,笑呵呵地说:“听说沈姑娘的金丝燕窝粥,连御膳监都认了牌子?真是了不得啊。”
阿沅低头一笑:“老爷抬举,不过是熬个糊口的饭罢了。”
“谦虚了。”赵九爷端起茶碗,“我这儿还有点上好的安溪铁观音,特地给你留的,你尝尝?”
阿沅抬眼看去,那茶色清亮,闻着也香,但她没动。萧砚坐在她旁边,折扇轻摇,笑着接过话:“九爷厚爱,可惜我家阿沅肠胃弱,喝不得新茶,怕闹肚子。”
赵九爷眼神一闪,随即哈哈大笑:“也是,厨子最讲究脾胃,是我考虑不周。”
他放下茶碗,又问:“听闻你在江南商会拍下一块古物?可是真的?”
萧砚轻轻敲了敲扇骨:“不过是个残碑拓片,研究点旧字画罢了,不值一提。”
“哦?”赵九爷眯起眼,“可有人说,那是前朝玉玺。”
满座皆静。
阿沅低头拨弄袖口的线头,指尖微微发紧。她知道,这一局开始了。
萧砚却依旧笑着:“九爷要是感兴趣,改日我拿来给您过目?就是得先让匠人修一修,裂得太厉害。”
赵九爷笑了两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今年海盐收成。可阿沅清楚,那一眼,那一问,都不是闲聊。他是来探底的,也是来立威的。
散场时,赵九爷亲自送他们到门口,临走前拍了拍萧砚的肩:“小萧啊,生意场上,风浪大,站稳了才好走。”
萧砚点头:“多谢九爷提点,我记着呢。”
轿子走远后,阿沅才低声问:“他信了吗?”
“不信。”萧砚收起笑容,“但他已经开始动手了。”
黄昏,食肆后院。
阿沅坐在小凳上核对账目,眉头越皱越紧。香料用了三斤,可记录写的是五斤;干贝明明进了二十斤,账上却少了一半。她抬头问厨娘:“这几天谁新来的?”
“就那个瘦高个,叫阿福的,说是陈伯介绍来的远房亲戚。”厨娘压低声音,“手脚倒是勤快,就是总往库房钻。”
阿沅把账本合上,递给伙计:“重新盘点,一粒盐都不准漏。”
她起身走向厨房,锅里还炖着基础米粥,这是每日必试的一锅,为的是防人投毒。她搅了搅,舀起一勺,舌尖刚触到味道,便顿住了。
不对。
她立刻吐掉,把整锅倒进泔水桶。粥里没毒,但有人在米里混了劣质陈粮,煮出来有一股霉味,若不是她习惯先尝,客人早就吃出了问题。
“把今天进的米全都封了。”她冷声吩咐,“查来源。”
这时萧砚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他看完,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平静:“影卫回报,赵九爷今早见了三家香料商,下午就断了我们的供。另外,北边两条运船临时改道,说是‘风暴预警’。”
阿沅冷笑:“他倒是会装神弄鬼。”
“不止。”萧砚看着她,“他还派了个眼线,混进咱们账房,刚才多算错了一笔银两,差了七钱三分。”
“试探?”阿沅挑眉。
“是打压。”萧砚摇头,“他想让我们乱。”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知道,这场仗,已经打响了。
阿沅转身走到灶台前,重新淘米,加水,点火。她一边搅粥一边说:“那就让他以为我们乱了。”
“你想怎么做?”
“放风。”她眼皮都不抬,“就说玉玺藏在北仓,三天后转移。再让账房‘不小心’漏个单子,写上‘北仓入库’。”
萧砚嘴角微扬:“他肯定会派人去抢。”
“抢吧。”阿沅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粥,“抢空的仓库,看他能抢出个什么名堂。”
萧砚轻敲掌心,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站在廊下,望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安心。
外面风再大,她还在灶前。
赵九爷坐进紫檀轿,帘子落下。他摩挲着鎏金盐罐,低声问随从:“查到了吗?”
“回爷,萧家确实在往北仓调货,今早刚运了一箱进去,守得很严。”
“哼。”赵九爷眯起眼,“终于露馅了。备人,今晚子时,给我摸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玺。”
轿子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
厨房里,阿沅试完最后一锅粥,确认无误,才松了口气。她摘下围裙,却发现萧砚还站在廊下没走。
“还不回去?”她问。
“等你。”他说,“你不动,我不动。”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暖,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却把她包得很紧。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阿沅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不见星月。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灶台前,拿起汤勺,轻轻刮掉锅边残留的米粒。
勺子碰到陶锅,发出一声轻响。
像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