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灶台上的陶碗底下还压着那张“明日午市,限量二十份”的纸条,灰扑扑的没掀开。阿沅蹲在灶前,手指抹过火眼边缘,昨夜熄火后留下的余温还没散尽。她把干布塞进锅底缝隙擦了擦,起身时听见院外脚步轻响——不是伙计,是影卫惯有的节奏。
萧砚站在后院廊下,手里捏着一份密报,折角处沾了点夜露湿痕。他没说话,只是将纸页展开,目光扫过几行字后合上,递给了刚走出来的阿沅。
“赵家三支盐船昨夜调头,往西支流去了。”他说,“两家老商户连夜改签货单,互相问对方是不是接到了新路子。”
阿沅接过密报看了一眼,随手搁在石桌上,端起茶壶倒水:“他们抢着破谜,就怕慢了一步被人占了先机。”
“越急的人,越容易看不清棋盘。”萧砚把折扇插回腰带,声音不高,“我让他们自己乱一阵就够了。现在该收网了。”
他转身朝侧屋走去,阿沅跟上两步,在门槛外停下。屋里影卫已列成一排,低头听令。
“南线三条支流码头,即日起封锁通行许可。”萧砚语速平稳,“以河道修缮为由,延后所有非备案船只报关时间,优先放行中小商号货船。”
“是。”一人应声退下。
“再传话给林记、周栈、陈铺三家,就说‘浪淘’要扩供,急需冰窖与运力支持,请他们腾出仓位,价格照旧。”
阿沅倚着门框听着,忽然开口:“别让他们觉得你在帮谁。就说是我这边菜量要增,得提前备料。”
萧砚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正有此意。消息放出去,就说‘浪淘’三十份不够卖,沈厨娘打算翻倍做。”
影卫领命离去,屋里只剩两人。晨风穿过院子,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阿沅转身回厨房,揭开锅盖,老粥还在温着。她舀了一勺尝了口,米粒软糯,咸淡刚好。放下碗时,看见窗外庭院里萧砚正低头看地图,指尖划过几处水道交汇点。
“你这局设得悄无声息。”她说,“卡他物流,断他消息,还让他以为是你在救市。”
“他不知道你是幕后推手。”萧砚抬头,“所以他不会防你。而我会让他相信,我在帮他找活路。”
中午前后,消息像潮水一样漫开。
先是林记粮铺放出风声:发现一处新渔场,银鳞鱼群密集,位置偏但产量高,准备联合几家商号竞标开发权。消息经脚夫、茶摊、码头苦力一层层传出去,最后落进赵九爷耳中,只差半日。
接着周栈贴出告示:因应“浪淘”加量需求,即日起收购野菌粉、干海苔、粗盐三样原料,价格上浮两成,现款结算。
陈铺更干脆,直接在码头挂起横幅:“萧家商队诚聘补给供应商!燃料、淡水、腌肉长期采买,优先录用本地户!”
整个南澜洲商界都嗅到了动静。
有人猜萧家要扩航线;有人觉着是“浪淘”火了之后想自建供应链;还有人嘀咕,说这是冲着赵九爷去的,毕竟他最近三艘盐船都被卡在支流,迟迟通不过关。
可没人看出破绽。
因为那个所谓的新渔场,早在半月前就被潮汐带走了鱼群。渔民都知道那里现在捞不到几条像样的货。但消息传到赵九爷那儿时,已经被包装成了“绝密情报”,附带三份伪造的勘测图和一个“内部人士”的担保。
他信了。
当天傍晚,赵家代理以高价中标,签下三个月独占协议,并立刻调派两艘主力渔船出海,另租五条运补船随行。
他们没等来鱼群,只等来了空网和断供。
萧砚早一步买断了周边三个停靠点的所有燃料与淡水储备,名义上是“为自家船队冬储做准备”。等赵家船队返航求援时,得到的答复只有四个字:“库存不足。”
第二日午后,陈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东家,快报。”
他没进来,只将一封密封的信笺从门缝推入。萧砚正在厅堂核对账册,听见声音抬了头,示意影卫取信。
阿沅在厨房熬汤底,野菌与鱼骨同炖,香气浓郁。她听见外面动静,手里的汤勺顿了顿,继续搅动。
萧砚拆开信,看完后轻轻放在桌上。
“赵家两艘船困在海上,船员断粮,已向官府求救。”他念了一句,“旗下三家盐铺资金链断裂,今日起歇业整顿。街头已有传言——”他顿了顿,“‘赵九爷这次栽了。’”
阿沅没回头,只是把汤锅移离火源,盖上木 lid。她走到窗边,透过格子往外看。萧砚站在庭院中央,背着手望天,风吹动他衣摆,像一幅不动声色的画。
“你没动一刀一兵。”她开口,声音不大,“就把人逼到墙角。”
萧砚回头,看见她立在窗后,发间木鱼簪映着日光,眼里有光。
“我只是让他自己走进去的。”他说。
阿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汤勺,勺面映出她模糊的脸。她嘴角微微翘起,又低下头去擦灶台。
“难怪你说,生意场上最怕的不是狠人,是聪明人。”
萧砚走回厅堂,坐下来翻开新的账本。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页上那一行“南线补给调度计划”上。他提笔写下一行小字:“后续可议。”
阿沅把最后一锅汤分装进陶罐,封好口,摆在架子上。她摘下围裙,用干布擦了擦手腕上的贝壳红绳,抬头看向厅堂方向。
萧砚正低头写字,侧脸轮廓清晰,神情平静。影卫在门外来回走动,脚步轻而有序。
她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明天还是限量?”她问。
“三十份。”他答,“你觉得够吗?”
“够。”她说,“火候稳了。”
他抬眼看着她,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
外面街上,有人高声议论:“听说赵家盐铺关门了!”
“可不是嘛,连船都回不来!”
“哎,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早就有人算好了?”
没人回答。
厅堂内,账册摊开在桌面上,墨迹未干。阿沅伸手拿起一边的算盘,拨了两下,珠子清脆作响。
萧砚合上笔帽,轻声道:“我们可以谈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