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区展销会在地区行署所在的滨州市举办,地点是刚落成的“工业展览馆”。三层楼,玻璃幕墙,了不得的气派。
“默子”的展位在一楼东区,九平米,不大,但位置不错,靠近门口。展位布置得用心:背景是巨幅喷绘——残疾人员工在车间工作的照片,上面一行大字:“默子服装,针线传情”。衣架上挂着五十多件样衣,以秋装为主,风衣是重头戏,占了小一半。两个残疾人员工姑娘穿着“默子”风衣,站在展位前当模特,虽然有点羞涩,但笑容真诚。
展销会开了三天,前两天,“默子”的展位前就没断过人。过来的有各县百货公司的采购,有供销社的主任,也有嗅到商机的个体户。陈默亲自接待,王秀英带着两个销售在旁边辅助。
陈默心里高兴,但没放松。他让王秀英盯展位,自己抽空在展馆里转转,看看别人家的货,学学别人的布置。走到西区,是“沿海地区产品展销区”,挂的都是南方来的时髦货。陈默正看着一件蝙蝠衫,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蓝色夹克的小伙子从身边走过。
那夹克是牛仔布的,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但版型挺括。款式简单,小翻领,胸前两个明贴袋,腰身微微收拢,下摆刚到胯部。小伙子二十出头,个子高,腿长,穿着这夹克,配条普通蓝布裤子,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有股说不出的朝气。和展馆里那些穿着灰蓝中山装或臃肿夹克的人比起来,像从另一个时代走来的。
陈默眼睛一亮。牛仔夹克!他在深圳见过,但都是地摊货,粗糙,硬,颜色不正。眼前这件,面料看着厚实柔软,车线工整,颜色也正。关键是穿在身上的效果——提精神,显年轻,不邋遢。
他几乎没犹豫,快步跟上去,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同志,打扰一下。”
小伙子回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陈默指指他身上的夹克:“你这衣服,哪儿买的?”
小伙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笑了:“广州。去年去那边出差,在高第街买的。”
“多少钱?”
“四十五。”小伙子说,“贵是贵,但耐穿,好看。我穿一年了,洗了十来次,没变形,没怎么褪色。”
四十五?陈默心里快速算账,在深圳,类似的夹克批发价大概二十到二十五,零售四十五,利润对半。如果能自己生产,成本可以压到十五以下。
“料子是牛仔布?哪产的?”
“说是广州本地厂子织的,但我看标,是石狮的布。”小伙子很健谈,“同志,你也想买?这次展销会上好像没有,得去南方。”
陈默掏出名片递过去:“我是做服装的,草庙县‘默子’服装厂的。你这件衣服,我觉得很好,想研究研究。能不能……?”
小伙子接过名片,看看陈默,又看看不远处“默子”的展位,笑了:“你是陈厂长?你们展位我去看了,风衣不错。你想研究我这件牛仔服?行,衣服你拿去研究。”
“那我就拿我们厂的风衣跟你换。”陈默笑着说,“别忘了给我们的风衣做个宣传哟。”
陈默引着小伙子到“默子”的站位,小伙子脱下夹克递给陈默,陈默让小伙子挑了一件风衣。
陈默接过夹克,沉甸甸的。他仔细看:面料是斜纹牛仔布,厚度适中,手感比常见的劳动布细腻。里子是一层薄绒,保暖。车线是明线,黄色,针脚密实均匀。扣子是金属的,刻着花纹。领子、袖口、口袋边,都磨得微微发白,有种自然做旧的效果。
“这衣服,年轻人喜欢吧?”陈默问。
“喜欢!”小伙子说,“我在厂里穿,好多小年轻问哪儿买的。不过咱们这边没有,省城还未必有。你要是能做,肯定好卖。”
“谢谢同志!”陈默心里一热。
小伙子笑着跟陈默摆摆手告别。
陈默拿着那件牛仔夹克给王秀英看。
王秀英正在跟一个客户签一份订单,见他手里拿着件陌生的衣服,回头与客户握了握手,一式两份的订单各执一份,与客户客套一阵,送走客户,转身问:“陈厂长,这衣服?”
“秀英,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陈默把夹克递给她。
王秀英接过去,摸了摸,看了看,又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料子厚实,版型好。是……牛仔布?南方流行的款式。咱们这儿少见。”
“少见就是机会。”陈默说,“秀英,你摸摸这料子,跟咱们平时用的劳动布有什么区别?”
王秀英是老师傅,对布料熟。她仔细摸了摸,又对着光看:“咱们的劳动布纱粗,硬,色牢度差,洗几次就发白。这布纱细,软,结实。染色也均匀,应该是靛蓝染,多次水洗才能出这效果。织法是斜纹,比平纹厚,有弹性。”
“能仿吗?”陈默问。
“仿料子难。”王秀英摇头,“咱们的纺织厂织不出这种布设备、工艺都不行,得去南方找布。仿款式可以试试,但这衣服看着简单,版型有讲究,肩、胸、腰,得掐得准。还有这明线,针脚要匀,线要结实。咱们厂的设备,做劳动布工作服行,做这个得调。”
陈默听着,脑子飞快转。料子是关键,没有合适的牛仔布,做出来也是四不像,得找布。南方的广东,福建的石狮,那些地方有。可怎么进?进多少?成本多高?设备要调,工人要培训,又是一笔投入。而且,牛仔服的市场到底有多大?在草庙县,在地区,年轻人认不认?卖什么价?
风险不小,但机会也大。展销会上他看到了消费在变化,年轻人开始追求“时髦”、“好看”,不再满足于灰蓝黑,那件卡其色风衣受欢迎就是证明。牛仔服,比风衣更“潮”,更“年轻”,一旦打开市场,可能是一个爆款。
“秀英,这件衣服,你收好。展销会结束,带回去让技术科的人研究,拆了看结构,打版。另外,你打听一下,南方做牛仔布的厂子,联系方式,价格。”陈默说。
“咱们……真要做?”王秀英问。
陈默说:“机会来了,得抓住。”
三天的展销会,风衣反响最好,厚实的面料,利落的剪裁,特别是那件卡其色的,三天就接到两百多件的意向订单。其他衬衫、裤子也反响不错。到第三天下午,带去的五百件现货销售一空,订单接了近两千件。
展销会最后一天下午,“默子”的展位来了个不速之客——地区轻工局的副局长,姓孙,由地区工业局的副局长陪着。孙局长五十多岁,很和气,在“默子”展位前看了很久,问了残疾人就业的情况,又问销售。陈默一一回答。
“陈厂长,你们这个‘默子’品牌,思路不错。安置残疾人,创自主品牌,符合政策导向。”孙局长说,“地区正准备选几个重点企业扶持,我看你们有条件。有没有想过,把规模做大一点?”
“想过,但困难不少。”陈默实话实说,“资金,设备,技术,市场,都有瓶颈。”
“瓶颈可以突破。”孙局长说,“地区可以协调贷款,联系技改。关键是你们自己要有个清晰的规划。比如,下一步重点发展什么产品?市场定位是什么?光靠现在这些,不够。”
这话说到了陈默心里,他拿出那件牛仔夹克:“孙局长,您看这件衣服,怎么样?”
孙局长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副局长。“牛仔服?南方正流行。你想做这个?”
“有这个想法,但还在调研。”陈默说。
“想法好。”孙局长点头,“年轻人是消费主力,产品要跟着市场跟着需求走。不过陈厂长,做牛仔服和你现在的产品线不一样,设备、工艺、面料都得更新。投入不小。你有把握吗?”
“没有十足把握,但想试试。”陈默说,“我们县是棉产区,我们厂有纺织厂和服装厂。如果能把牛仔布的生产也做起来,从布到衣,一条龙,成本能降,竞争力能提。”
“一条龙……”孙局长沉吟,“想法很大。这样,你写个可行性报告,详细点,报上来。如果可行,地区可以支持。”
“谢谢孙局长!”
送走领导,陈默心潮澎湃,地区要扶持重点企业,这是个信号,更是机会。如果“默子”能被选中,贷款、政策、技术,都会倾斜。那就不光是做牛仔服了,是整个厂子的升级。但前提是,报告要写好,规划要清晰,风险要可控。
展销会结束回到草庙县,陈默立刻召集管理层开会。常白话、王秀英、李建国、张有福,还有新提拔的技术科长、销售科长,都到了。
陈默把那件牛仔夹克放在会议桌中间。
“这次展销会,咱们的‘默子’品牌初步打响了。订单接了近三千件,金额五万多,这是成绩。”陈默开场,“但光靠现在的产品,不够。火一时,不能火一世,得找新增长点。”
他指着那件夹克:“这就是新增长点。牛仔服,南方已经流行,北方还没成势,咱们抢先一步,就可能占住市场。”
常白话拿起夹克,翻来覆去看:“这衣服……能好卖?咱们这儿,穿这个的少。”
“少,才是机会。”王秀英说,“展销会上我观察了,年轻人来看的,都对时髦款式感兴趣。风衣为什么好卖?因为别家没有,因为穿上精神。这牛仔服,比风衣更显年轻,更好搭配,只要质量好,价格合适,肯定有市场。”
“质量好,价格合适,说得容易。”李建国是管设备的,更实际,“这布料,咱们织不了,得外购。设备,咱们现在的缝纫机,做厚牛仔布,吃力,得换。工人得培训。这都是钱。而且,牛仔服工艺复杂,水洗、磨白,咱们都不会。”
“问题一个个解决。”陈默说,“布,先去南方找供应商,小批量进,试试水。设备,先不急着换,改造。把厂里那几台老蜜蜂牌缝纫机,加装同步送布装置,换粗针,应该能用。工人培训,秀英你牵头,从年轻工人里挑手巧的,组成试制小组。水洗、磨白,先外包,找地区的洗水厂合作。等销量上来了,再自己搞。”
“那……先做多少?”销售科长问。
“第一批做五百件,三种款式:夹克,裤子,裙子。价格……”陈默想了想,“夹克零售定三十五,裤子二十五,裙子二十。比南方货便宜十块,比咱们的风衣便宜点。先在咱们自营店试销,看看反应。”
“要是卖不动呢?”常白话担心。
“卖不动,就降价处理,当交学费。”陈默说,“但我觉得,能卖动。”
会后,各自分工。王秀英带人拆解那件样衣,打版,算料。李建国改造设备。陈默给深圳的郑老板打电话,问牛仔布。
郑老板在电话里说:“牛仔布?有啊,我表哥在佛山开布厂,专做牛仔布。你要多少?什么规格?”
“先要五百米,厚度中等,靛蓝色,做夹克和裤子的。”陈默说,“价格呢?”
“一米三块五。五百米起订。”
一米三块五。一件夹克大概用一米二,就是四块二。加上里布、辅料、工费,一件夹克成本大概八块。零售三十五,利润二十七。
“行,先发五百米。要快。”
“三天发货。”
布解决了。设备改造也顺利,李建国带着保全工折腾了两天,把五台老缝纫机改好了,试了试,厚牛仔布能走,但速度慢点。工人培训,王秀英从残疾人员工里挑了四个年轻姑娘,又从正常工人里挑了六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组成试制小组,亲自教。拆解样衣,画纸样,裁剪,缝纫,锁边,钉扣。一遍遍练。
十月底布到了,深蓝色,厚实,手感比那件样衣的布稍硬,但郑老板说洗两次就软。试制小组开始干活。先做夹克,按样衣的版,稍作修改,腰身收一点,下摆短一点,更利落。陈默要求明线必须用黄色粗线,针脚要匀,线头要干净。
第一批做了五十件。
陈默拿起一件成品,穿在身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他,穿着深蓝色牛仔夹克,配条普通黑裤,整个人显得精神,干练,年轻了好几岁。
金叶子看着,脸有点红。
“好看。”她说。
“你说好看,就行。”陈默笑。
五十件夹克,分到四家自营店,每家十件,剩下十件做样品。零售价三十五,店员重点推荐:“南方最新款,牛仔夹克,耐穿有型”。
挂出去三天,卖了四十几件。买的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有工厂的青工,有机关的小干部,也有个体户。反馈不错:“结实”“好看”“显精神”。
陈默心里有底了。市场认。
他让试制小组加紧,把剩下的布都做成衣。又让郑老板再发一千米布,这次要两种厚度,做夹克的和做裤子的。同时,让王秀英设计牛仔裙的款式——A字裙,带兜,简单大方。
十一月中旬,第二批五百件成衣上市。这次不只在自营店卖,陈默让销售科长带着样品,跑各县的百货公司、供销社,谈代销。条件是:铺货,卖完结算,利润分成。地区展销会的效果显现了,不少县城的采购记得“默子”牌子,对牛仔服感兴趣,一家家谈下来,接了八百多件的代销订单。
到十一月底,一千件牛仔服全部出手。零售加代销,回款三万五千多。扣除成本,净赚一万八。更重要的是,市场打开了。“默子”牛仔服,在地区几个县,有了点名头。年轻人开始以穿“默子”牛仔为时髦。
陈默趁热打铁,让王秀英设计更多款式:牛仔马甲,牛仔衬衫,背带裤。又联系地区洗水厂,尝试做水洗、磨白效果。虽然成本增加,但衣服更有“味道”,能卖更高价。
同时,他让李建国继续改造设备,又添置了两台二手锁边机和钉扣机,提高效率。工人从试制小组扩大到二十人,单独成立“牛仔车间”,两班倒。
牛仔服,成了“默子”新的利润增长点。
十二月初,陈默写出了《关于“默子”服装厂发展牛仔系列产品的可行性报告》,详细分析了市场前景、投入产出、风险控制。报告送到地区轻工局,孙局长很重视,批转给相关部门研究。
月底,消息传来:地区决定将“默子”服装厂列为“重点扶持企业”,协调银行贷款二十万,用于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同时,地区纺织研究所派技术员下来,帮助改进牛仔布生产工艺——如果能本地织出牛仔布,成本能降一大截。
陈默拿着批复文件,手有点抖。二十万贷款,是压力,也是动力。地区扶持,是机遇,也是责任。
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但也知道,担子更重了。
晚上,他抱着陈实,对金叶子说:“叶子,咱们的厂子,要变样了。”
“变啥样?”
“变大,变强。”陈默说,“但也会更累,更险。”
窗外,又下雪了。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这一年,陈默有了自己的品牌,打开了地区市场,找到了新的增长点,还得到了地区扶持。收获不小。
可他也失去了一个“老同学”,得罪了一个潜在的对头,还背上了更多的贷款和责任。
得失之间,难以计算。
但他不后悔。路,要带着几百号人,带着“默子”的牌子,走下去。
前路还长,风雪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