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紫辰注意到了何其墨那惨白的脸色,那是一种如临大敌般的可怖神色。
他随手放出一阵醒神的水雾,问道:“发现什么了?”
何其墨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一脸严肃地向顾紫辰抛出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顾先生,您确定,所有事物,都是由‘粒子’构成的吗?”
寻常人一听这个问题,肯定当场就懵了。这是一个在哲学层面都难以回答的终极之问。但顾紫辰知道,何其墨不是哲学家,他是物理学家。但顾紫辰知道,何其墨不会无缘无故问这样的问题,他一定是有所发现了。
“根据我学到的知识,是这样的。” 顾紫辰的回答坦诚而谨慎。
言下之意,就是我没亲身验证过,也不知道怎么验证。
“来看看这个。” 何其墨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他将几张叠加在一起的、由半透明的特殊晶石薄片制成的图纸,呈递给了顾紫辰。
这是一种由科学研究所最新研发的简易三维图纸。每一张晶石薄片上,都用特制的荧光墨水,绘制着不同深度的勘测数据。当它们按照特定的顺序叠加在一起,并从下方用一块微弱发光的“启明阵盘”照亮时,那些二维的线条和光点,便会在视觉上交错、重叠,形成一幅虽然粗糙,但却具备立体景深效果的“伪三维星图”。
顾紫辰接过那叠沉甸甸的晶石图纸,将其放在观测平台中央那块已经备好的启明阵盘之上。
阵盘亮起。
一幅充满异常数据和危险符号的立体图,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顾紫辰看着图表,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天碎谷只是个充满空间裂缝和精神污染的雷区。
这图本该是混乱的,随机的,就像和满天繁星一样杂乱无章。
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这样。
那些代表着“振动不谐区”的红色光点,居然不是随机散布的。从侧面看去,它们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条纹状排列!
像是水波干涉。
光点在空间中形成了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干涉图样,充满了数学的美感!
而那些代表精神共鸣回响的蓝色能量曲线,波峰波谷的分布更是精准,如同被最伟大的琴师拨动过的琴弦。
在图纸的不同层,能清晰看到它们在特定空间节点上形成了数个能量极高的共振峰,和能量完全为零的静默区。
这根本不是爆炸后的随机残骸。
反而像是一首被强行中断的,充满不和谐音的乐谱!
“在我的故乡,有一种不一样的理论。”
何其墨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九洲所有人世界观的词。
“——万物皆‘波’。”
“请您想象一根琴弦。”何其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当您拨动它时,它会振动,发出一个‘音’。如果您用不同的力度、在不同的位置拨动它,它就会发出不同的‘音’,比如‘宫、商、角、徵、羽’。”
“而无数个这样的‘弦’拼合起来,就成了一张‘膜’,”
“我们故乡的理论认为,我们所处的宇宙,其本身,可能只是一个漂浮在更高维度时空中的、巨大的‘膜’。而我们所能感知到的一切——光、电、土、火,甚至构成我们身体的每一个原子——其本质,都是更高维度的‘膜’,在与我们这个宇宙的‘膜’相互作用、碰撞时,所产生的‘涟漪’。”
“一个‘火元素粒子’,并非一种特殊的‘颗粒’。它可能是另一个拥有着截然不同物理规则的‘火焰宇宙膜’,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触碰’了我们的世界膜一下,在触碰点激起了一圈高频振荡的‘波纹’。而我们,将这种波纹,感知为了‘火’!”
“而一块坚固的岩石,”他指了指脚下的观测平台,“则是一个更加宏伟的‘土之宇宙膜’,其庞大的‘身躯’与我们的世界膜产生了持续而稳定的‘接触’。这种大规模的、低频的‘接触压力’,在我们的感知中,便呈现出了‘坚固和稳定’的宏观特性!”
“那修行呢?”顾紫辰问道,“我们修士的修行,又是什么?”
“是‘调谐’与‘召唤’。”何其墨的回答,变得更加深刻。
“一个凡人,他的灵魂,就像我们这个‘宇宙膜’上一块平平无奇的区域。它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各个‘异宇宙膜’的作用,无法做出主动的回应。”
“而所谓的‘灵根’,”他继续说道,“就是一个灵魂天生的‘亲和性’!一个拥有火灵根的人,他的灵魂区域,天生就对‘火之宇宙膜’的‘触碰’更加敏感。所以,他能轻易地‘感知’并‘学习’如何去呼应那种高频的振动。”
“而‘吐纳’与‘炼化’的过程,就是修士在用自己的意志,去改变自己灵魂所在那片‘膜’的‘曲率’与‘张力’!最终,让自己能够主动地去‘吸引’、去‘召唤’某个特定的‘异宇宙膜’,让它来与自己‘接触’,从而在现实世界中,引发出我们想要的‘涟漪’!这,便是‘神通’!”
“不,不一定。”
顾紫辰似乎想到了什么,打断了何其墨的叙述,“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带你去西海吗?”
何其墨的主脑核心开始检索相关的记忆数据:“当然。为了寻找我坠毁的飞船,和调查那片海域曾经出现过的异常能量反应。”
“你管这个叫‘能量反应’?”
顾紫辰心念一动,一幅光幕直接浮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那是一片被彻底染成暧昧粉色的、如梦似幻的世界。天空与大海的界限模糊不清,万金商会那庞大的黄金舰队,如同被琥珀包裹的昆虫,静静地悬浮在这片诡异的宁静之中。船上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而又空洞的微笑。
然后,粉色褪去。
舰队,连同其上所有的生命,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无数的残骸从高空坠落。
“这……”
何其墨看着这幅从未见过的影像,数据终端都快颤栗了。他的脸瞬间变得和之前一样惨白。
“这是……这是什么?一种能够直接作用于群体意识,并引发物理层面毁灭的……领域类武器?”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顾紫辰撤去了光幕,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何其墨,你的理论,或许可以解释这个世界‘是什么’。但它无法解释,当‘观测者’本身,也成为可以被改写的‘变量’时,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的理论,建立在一个最基础的、不容动摇的公理之上——那就是,物理规则是客观存在的,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但如果,”顾紫辰沉声道,“如果……存在一种力量,它能够直接绕过所有的‘膜’、所有的‘涟漪’,直接去篡改观测者的大脑,让他们相信‘一加一等于三’。”
“然后,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加一……就真的等于三了呢?”
“王金刚和他的船员,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正在幸福地升入天堂。然后,他们的物理身体,就真的升上了高空,然后摔得粉身碎骨。”
“这不符合任何物理逻辑!”何其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我还有一个证据。”顾紫辰接着说道,“宿幽伶曾尝试将我困于幻境之中,而我从逻辑上彻底否定了它的‘真实性’之后,幻境便瞬间崩溃。”
“我可以作证。”
宿幽伶的魂体从顾紫辰身畔浮现,但在场的人要么晕头转向如听天书、要么细心思索专心思考,已经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突然出现。
“他可能一早就发现了自己身处幻境,但只有他亲口告诉我之后,幻境才碎裂成粉色光点。”
“你居然记得幻境中的事?”顾紫辰挑眉,感到有些意外。
“我的分魂在临死前还是传回了一些信息给我的。”宿幽伶撇了他一眼,“要是你当时温柔点,我就能知道更多了。”
“要是我温柔点,现在只剩下灵魂的说不定就是我了。”顾紫辰嗤笑一声。
“呸,你都出幻境了我还能打得过你?当年你抱着我一整天都不带喘气的!”
何其墨自动无视了他们后面那段毫无营养的打情骂俏,而是将全部的算力,都聚焦在了宿幽伶刚刚透露出的那个关键信息上——“亲口说出”。
这意味着,幻境的崩溃,需要一个“信息交换”的过程。顾紫辰的“不相信”必须被幻境的创造者“观测”到,这个“现实”才会发生改变!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方世界时,也遇见过不少不科学的事,比如修士的存在、元素力的应用。但随着研究的深入,这些事现在大多都能用更底层的科学方法来解释。
元素力是“膜”的涟漪,修行是调整灵魂的“曲率”……所有看似玄幻的现象背后,都有着确定的、可被量化的物理规律。
“您说的对。”何其墨抬起头,“我不该将原本世界的理论硬套过来。”
“虽然这个假说不一定正确,但仍有可供参考的部分。”顾紫辰见他已经理解,便将话题拉了回来,“比如其中的‘万物皆频率’,对理解眼前的这个‘错音区’很有参考价值。”
他指着那片深渊。
“既然这处禁地是上次‘天劫’时留下的,那么说不定‘天劫’本身,也带有某种‘波动性’的力量。”
“解析这块‘案发现场’,或许能够让我们明白‘天劫’的‘作案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