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天墟，无垢莲台。

瀚海天尊慵懒地倚靠在那张由万年冰蚕丝铺就的软榻之上，葱白的玉指间，夹着一枚刚刚从海上空运来的紫色灵果。

她轻轻咬了一口，果汁甘甜清冽，却未能让她凤眼中增添半分神采。

就在刚刚，一名沧澜剑宗的长老，借着与春帝有几分交情，就想来压低长白天墟的商品税。而结果，就是他的本命飞剑成为了她给水果削皮的刀。

在他尚未瞑目的尸体被拖走前，或许还能看一看自己本命法宝的新用处。

尊老爱幼？

呵呵。

谁会管一只蝼蚁的年龄呢？

六境大能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而为了冲淡这份枯燥，她最爱的，就是看戏。

看她那片广阔无垠的牧场里，那些自以为是的头羊们，是如何为了几片更肥美的草地，而斗得你死我活。

她指尖轻点，身前的水镜之上光影流转，如同拨开层层云雾，万里之外的景象清晰呈现。

南方梵洲，中土修士口中的无主之地。

镜中，正上演着一出最混乱而鲜活的江湖大戏。

画面首先聚焦在一座名为“金刚城”的废弃城邦。

这里曾经是金刚寺的旧址，如今却被一个自称“铁臂罗汉”的四境炼体修士所占据。此人原是金刚寺一名不起眼的外门弟子，在宿幽伶手中侥幸逃脱，又不知从哪处遗迹里，寻得了半部炼体残篇。

此刻，他正赤着上身，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对着下方数千名刚刚招揽来的散修和凡人武者，进行着充满了江湖草莽气息的“训话”。

“兄弟们！”

他的嗓门极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狗屁的‘蜉蝣斋’没了！这南方梵洲，如今就是一块无主的大肥肉！朝廷管不着，仙门也懒得理！咱们现在，就他娘的是这里的王！”

“从今天起，没有金刚寺，只有我们‘铁臂盟’！有肉，咱们大口吃！有酒，咱们大碗喝！谁他娘的敢惹我们，就一拳头给他砸成肉酱！”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瀚海天尊扯了扯嘴角，眼里满是嘲弄：

“蠢货。”

不过是一群抢到了最大一块骨头的野狗，就真以为自己能当狮子了。

水镜画面一转，来到百草园。

这里山清水秀，百花盛开，曾是南方梵洲一个擅长炼制丹药的小宗门。

而现在，这里已经是合欢宗的领地了。

执法长老吕璇，此刻正一身利落的劲装，英姿飒爽地站在谷口。在她的面前，是一群刚刚被她们从东南巫洲邪修手中解救出来的凡人商队，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啊！”

商队的老板领着一众伙计，对着吕璇等人磕头如捣蒜。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吕璇的声音清冷，却自有一股名门正派的风范，“我合欢宗行走江湖，本就是为了匡扶正义，斩妖除魔。尔等速速离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就在那胖商人千恩万谢，准备带着商队离开时，吕璇的目光，却落在了商队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约莫十岁，缩在角落里。虽然面黄肌瘦，但一双大眼睛却双瞳剪水，灵气逼人，隐隐还能看到一丝未经雕琢的媚骨雏形。

“等等。”吕璇开口了。

她缓步走到那小女孩面前，蹲下身，语气温和地问道：“小姑娘，你可愿随我回山，修习仙法？”

瀚海天尊望着这一幕，典型的合欢宗行事风格。

他们会行侠仗义，会救济灾民，会做足所有名门正派该有的面子工程，甚至比别的宗门做的更多。但同时，他们也像最精明的猎人，无时无刻不在物色着那些拥有特殊天赋的好苗子，将其收入囊中，作为宗门未来的投资。

仇夏凉的凤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又在播种。苏巧儿这个女人，野心倒是不小。”

她不在乎那些凡人的死活，但她在乎修士的数量。每一个被合欢宗“拯救”的天才，都意味着这片大地上，又多出了一个会与她争抢天地元气的“蛀虫”。

最后，水镜的画面，落在了那条由新乌托邦划下的“红线”之上。

这里，倒是如她所料地井井有条。

一队由五十辆陆行舟组成的庞大运输车队，在那条被压实得无比平整的临时道路上缓缓行驶着，远看就像一条钢铁的洪流。

车上装载着一箱箱标记着“土壤改良剂”、“大同稻种子”和“基础医疗包”的标准化物资。

在车队的尽头，是一座刚刚建成的、由无数白色帐篷和标准化板房构成的巨大营地——新希望七号开拓点。

一块巨大的告示板，立在营地的入口，上面用最简单的文字写着：

“自愿加入者，凭劳动换取食物、住所与教育。”

“新乌托邦，欢迎每一位愿意用双手创造未来的同胞。”

成千上万名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凡人和散修，正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着身份的甄别和登记。

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很安静，里面只有一种在见识了太多救世主和草头王之后，对一份最朴素的安稳的渴望。

瀚海天尊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

这才是让她真正感到一丝威胁的东西。

铁臂盟，不过是癣疥之疾；合欢宗，也只是想分一杯羹的过江猛龙。

而新乌托邦……

他们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从根源上改变这片土地的生态。

他们不屑于去争夺那些早已被瓜分殆尽的存量，而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增量。

“真是……一群可怕的、耐心的……农民。”

她喃喃自语。

仇夏凉指尖轻点，一只几乎完全透明的的无垢玉蝶，从她的指尖振翅飞出。

这是她的得意神通，没有实体，没有气息，如同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一般，轻易地便穿透了长白天墟的壁垒，向着那片西南之地悄然飞去。

她需要更近距离地，去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农民领袖，到底在忙些什么。

蝴蝶飞过正在轰鸣运转的工业基地，飞过正在进行饱和式火力演习的军事禁区，最终，它悬停在了天碎谷之外，那座充满了科幻色彩的临时监测站的上空。

通过侦察神通，仇夏凉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黑袍金瞳的男人，正站在那片连她都感到有些棘手的空间乱流之前。

他的行为完全不像个修士，既不施展神通，也不祭出任何法宝。

他只是在做实验。

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但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严谨逻辑的方式，在做实验。

他发射出一道道不同频率的能量脉冲，在探测着深渊的每一寸。

他制造出数以百计的岩石傀儡，将它们如同祭品般投入深渊，只为换取那短暂一瞬间的数据。

她还听到了，在那座监测站里传出的，那些她闻所未闻的词汇：

“……宇宙膜……弦振动……相位锁定……”

她不懂。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从这些听不懂的词汇背后，感受到一种让她都为之心悸的、恐怖的野心。

这个男人，根本没打算要绕过天碎谷。

也不是想用蛮力填平它。

他，居然在试图“理解”它！

他是在试图从那片充满了毁灭与混乱的废墟之中，逆向解析出关于天劫本身的秘密！

“疯子……”

无垢莲台之上，瀚海天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表情。

她本以为，顾紫辰在了解了天劫的真相后，会和她们“四时天”一样，选择节制与平衡。

却没想到，这个男人，竟选择了最疯狂，也最不可能的一条路：

正面挑战天道！

水玉蝴蝶的翅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股冲动，在她心底涌起。

她想立刻降下天威，将这个疯子，连同他那座充满了异端思想的乌托邦，一同抹去！

但是……

她的目光，又落回到了水镜之中。

镜中，新乌托邦的拾荒部队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他们没有去主动招募和培养任何一个新的修士，甚至对那些散落在废墟中的低阶功法玉简，都直接当做历史文物进行封存，而非分发下去。

他们所有的力量增长，都来自于那些冰冷的，不会增加天地负担的钢铁造物。

“……只要，他不主动去增加修士的数量……”

“……只要，他自己的修为，还停留在这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只要，他不做出任何可能立刻引发天劫的事情……”

仇夏凉那即将按下的玉指，缓缓地，停住了。

“闻香。”她喊道。

“在。”

“去盯着他。”

“喏。”那人告退。

一丝更加深沉的玩味，重新回到了瀚海天尊的眼中。

“也罢。”

她重新慵懒地，躺回了软榻。

“就让你……再多蹦跶一阵子吧。”

“我倒要看看，你这只试图逆天而行的蝼蚁，在真正触碰到那‘天’时……脸上，会露出何等有趣的表情。”

“若能借你这把疯子的刀，真的为我等，劈开一条通往大道的缝隙……”

她闭上了眼，嘴角苦涩。

“……那，亦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