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染缸与良心
书名:师从西门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5010字 发布时间:2026-03-29

腊月里,陈默再次南下。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王秀英和技术科的小刘。火车咣当了两天一夜,在年关前赶到了深圳。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年的味道,但布吉市场里依然人声鼎沸,货如轮转。

见林老板是在他新开的档口,比原来大了两倍,挂了满墙的牛仔服。不是陈默之前见的简单夹克、裤子,是更时髦的款式:破洞牛仔裤,绣花牛仔外套,阔腿牛仔喇叭裤,甚至还有钉着亮片的牛仔裙。颜色也多了,不单是靛蓝,有黑、灰、白,还有种发绿的“水洗蓝”。看得人眼花。

“陈老板,来得正好!”林老板满面红光,拍着一件膝盖破了大洞的牛仔裤,“看看,今年最火的‘乞丐装’,香港明星都穿!一条批发二十五,零售敢卖五十!”

陈默拎起那条裤子,手指从破洞穿过去。料子不厚,柔软,破口处抽着毛边,像是刻意磨的。

“这……能穿出去?”

“怎么不能?”林老板笑,“年轻人就图这个,个性!破得越狠,卖得越贵!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件绣着龙虎图案的牛仔外套,“手绣,重工,一件成本就三十,批发五十,零售八十往上。你们北方,还没人做吧?”

确实没有。陈默带来的“默子”牛仔服,在草庙县算是时髦,可跟眼前这些一比,又土了。他感觉到王秀英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小刘更是眼睛发直,拿着本子猛记。

“林老板,这些款式,能给我们打版吗?”陈默问。

“能!怎么不能?”林老板爽快,“老客户了,版费给你打八折。不过陈老板,光有款式不行,工艺得跟上。破洞怎么磨,绣花怎么配,水洗怎么做旧,都有讲究。我这边有合作的洗水厂、工艺厂,可以介绍你去看看。”

“那太好了。”陈默说,“另外,牛仔布的货源,林老板有没有可靠的厂子?我们想考察一下,看能不能建立长期合作。”

“有!我表哥就在佛山开牛仔布厂,规模不小。我给他打电话,你们随时去。”林老板说着,又压低声音,“陈老板,听说你们那边,地区要扶持你们厂?”

消息传得真快。

陈默点头:“是有这个意向。”

“那你这次来,是考察设备,还是想自己织布?”林老板问。

“看看,还没定。”陈默谨慎。

“要我说,织布不如买布。”林老板推心置腹,“织布投入大,污染重,麻烦。现在广东这边环保抓得紧,好多小布厂都关了。我表哥那种大厂,也得天天打点,不然就得停。你们北方,现在不抓,以后也得抓。不如专心做衣服,布从我们这儿进。价格好商量,量大了还能便宜。”

这话实在。陈默记在心里。

接下来两天,林老板派人带着陈默他们跑了三家洗水厂、两家工艺厂。洗水厂在东莞郊区,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像臭鸡蛋混着化学药水。厂子不大,院子里堆满成包的牛仔服,工人们穿着胶鞋,把衣服扔进巨大的滚筒洗衣机,加各种化学剂,转。污水从管子直接排到墙外的水沟,水是黑蓝色,泛着泡沫,流进不远处的河里。河是死的,水色发暗,岸边寸草不生。

“这是靛蓝染料和浮石粉的废水,还有柔软剂、漂白剂。”带路的师傅说着,递过口罩,“里面味儿更大。”

陈默戴上口罩,走进车间。热气、湿气、化学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几十个工人在忙碌,面色麻木,手上、脸上溅着蓝点。王秀英捂着嘴,转身出去了。小刘强忍着,脸发白。

“这水……就排河里?”陈默问。

“不然往哪排?”师傅不以为然,“附近都是这种厂,都这么排。上面来查,塞点钱就过去了。老百姓有意见?给村里交点补偿,也就没事了。要不衣服能这么便宜?”

陈默看着那些翻滚的滚筒,里面是正在“做旧”、“磨白”的牛仔裤。一条裤子从靛蓝变成发白的淡蓝,要加多少化学剂,排多少污水?他想起草庙县东面的那条小河,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摸鱼,妇女在河边洗衣。要是也建这么个厂……

他没敢往下想。

从洗水厂出来,王秀英脸色还没缓过来,低声说:“陈厂长,这气味儿……太毒了。咱们县可不能这么干。”

陈默点头,心里那点“自产牛仔布,降低成本”的念头,已经凉了一半。

第二天,去佛山看布厂。

林老板的表哥姓吴,很热情,开着小轿车接他们。厂子在郊外,规模确实大,几排厂房,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还没到厂门口,就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酸涩的染料味。

吴老板先带他们看仓库。

一卷卷牛仔布堆成山,各种厚度,各种颜色。

小刘拿出样品对比,厚度、手感、颜色,确实比他们在草庙县能买到的任何布都好。

“这是我们的主力产品,12盎司的,做裤子、夹克都好。”吴老板摸着布,像摸自己的孩子,“用的是美国棉,印度靛蓝染料,织机是比利时进口的,一台二十万。全广东,有这设备的厂子不超过五家。”

“那价格……”陈默问。

“看量。你要一个月五万米以上,一米三块二。十万米以上,三块。要是长期合作,还能谈。”吴老板说。

陈默心里盘算着,如果自产,设备投入先不说,原料、人工、水电,一米成本也得两块五到两块八。还要处理污水,打点关系。三块二,贵不了多少,还省心。

“能看看车间吗?”陈默问。

“当然。”

车间里,机器轰鸣。织机一排排,梭子飞穿,吐出蓝色的布。空气里弥漫着棉尘和染料的味道,工人戴着口罩,但眼睫毛、头发上还是沾着蓝絮。车间尽头是染缸,巨大的铁桶,里面翻滚着靛蓝色的浆液,热气蒸腾,气味刺鼻。染好的布匹经过水洗槽,蓝黑色的水哗哗流进地沟,汇入一条粗管子,通向厂房后面。

陈默跟着管子走,吴老板想拦,没拦住。

厂房后面,是个大池子,水是深蓝近黑,泛着油腻的光,气味让人作呕。池子边有简单的沉淀过滤装置,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多废水。大部分废水,通过另一条更粗的管子,直接排进了厂后的河道。那河水已经看不出本色,像条蓝黑色的死蛇,蜿蜒向远处。河岸的泥土都染成了蓝色,寸草不生。

“这水……不处理?”陈默问。

“处理,怎么不处理?”吴老板有点尴尬,“有沉淀池。但你也知道,染料这东西,难处理干净,现在都这样。大厂还好,小厂更随便排。政府也管,但那么多厂,管不过来。睁只眼闭只眼呗。”

“那工人……这气味,对身体不好吧?”王秀英问。

“戴了口罩,没事。”吴老板不以为意,“干这行的都这样,工资给高点就行。我们厂工人,一个月一百五,比别的厂高三十,工人抢着来。”

陈默看着那池黑水,看着远处蓝黑色的河,心里发沉。他想起草庙县,想起纺织厂后面那条小河。如果也建这么个染厂,那条河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河边的村子,井水还能喝吗?地还能种吗?

“吴老板,这样的厂,在广东多吗?”他问。

“多,光是佛山这一片,就几十家。牛仔布利润厚,谁不想做?不过现在环保查得紧,好多小厂关了。我们大厂,有设备,有手续,还能撑。但以后怎么样,不好说。”吴老板叹气,“陈老板,你要是想自己搞,我劝你慎重。投入大不说,环保是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炸。”

从布厂出来,回深圳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小刘在本子上记着设备型号、原料价格,但眼神有点飘。

王秀英看着窗外,脸色沉重。

陈默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池黑水和蓝黑色的河。

晚上,回到招待所。陈默把两人叫到房间。

“说说,怎么看?”

小刘先开口:“陈厂长,布厂设备确实好,布的质量也好。如果能引进设备,咱们自己织布,成本能降一到两成。长期看,划算。就是环保……咱们那边,现在管得不严,可能可以先干着,等管严了再说。”

“等管严了,厂子都建好了,设备都进了,还能说停就停?”王秀英反对,“小刘,你没看见那河水,多吓人。咱们县那条河,下游还经过好多的村子,要是污染了,老百姓喝什么?地种什么?那是缺德!”

“可做生意,不都这样吗?”小刘小声说,“南方这么多厂不都这么干?也没见天塌下来。”

“南方是南方,咱们是咱们。”王秀英激动了,“陈厂长,‘默子’牌子怎么打出来的?是靠质量,靠口碑,靠咱们残疾人员工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要是以后人家说,‘默子’的衣服,是用毒水染的布做的,牌子就毁了!良心也毁了!”

陈默听着,没说话。他想起临行前金成堆叮嘱的话:“陈默,出去多看,多听。钱要赚,但有些钱不能赚,赚钱得有底线!”

底线。他陈默的底线是什么?是赚钱,但不能害人。是发展,但不能断子孙的路。

那个蓝黑色的河,像噩梦,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秀英,小刘,”他开口,“明天,咱们不去看设备了。去广州看看服装批发市场,看看新款。布,咱们不自己织了,就从南方进,贵点就贵点。水洗、磨白这些工艺,能外包的外包,不能外包的,咱们简单做。破洞、绣花,可以学,但化学洗水,尽量少用。”

“陈厂长,那成本……”小刘担心。

“成本高,就卖贵点。”陈默说,“‘默子’的牌子,不能沾脏。宁可少赚,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这是底线。”

王秀英眼圈红了,重重点头。小刘似懂非懂,但也点头。

第二天,三人去了广州高第街。

高第街市场比深圳布吉更大,更潮。牛仔服款式琳琅满目,价格也便宜。陈默挑了十几件有代表性的,买下来,准备带回去研究。又联系了几家专做牛仔服辅料的厂子,定了纽扣、拉链、铆钉的样品。

晚上,陈默给林老板打电话,说了决定:不自产牛仔布,长期从吴老板厂里进货,首批订两万米,价格按三块二。另外,委托林老板介绍靠谱的洗水厂、工艺厂,少量合作,但要环保达标、有污水处理设备的。

林老板在电话里笑了:“陈老板,你是明白人。织布这摊浑水,不趟是对的。专心做衣服,一样赚钱。你放心,布的质量我给你保证,价格我给你最优惠。洗水厂,我找有污水处理设备的大厂,虽然贵点,但干净。”

“谢谢林老板。”

挂了电话,陈默长出一口气。心里那点遗憾,慢慢淡了。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让“默子”牛仔服的利润,比预想的少两成。可能让厂子的发展,慢一些。但他睡得踏实。

回程前,他又去了趟深圳残联。王秀英提的建议:看看南方福利厂怎么管理残疾人员工,有什么先进经验。

残联的同志很热情,带他们参观了几家福利厂,有做电子的,有做玩具的,也有做服装的。管理规范,设施齐全,残疾人员工的精神面貌很好。陈默记了很多,拍了不少照片。

“残疾人不是负担,是财富。”残联的同志说,“只要给他们合适的岗位,合适的培训,他们能做得比正常人还好。而且,他们珍惜工作,稳定,忠诚。”

这话,陈默记在心里。也许,“默子”未来的路,不在污染严重的制造业,而在“人”上。用好残疾人员工,做好管理,做精产品,做响品牌。这是一条会慢,但更稳更干净的路。

回程的火车上,陈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南方景色。稻田,鱼塘,工厂,村庄。有些工厂烟囱冒着浓烟,有些河流颜色可疑。他知道,那是发展的代价,是很多人眼里“必经的阶段”。但他不想付这个代价,至少不想用草庙县的青山绿水付这个代价。

火车进入北方,景色变了。田野光秃,河流结冰,空气清冷。陈默却觉得亲切。这是他的家乡,有他的根,有他要守护的东西。

“陈厂长,回去后,牛仔车间怎么安排?”王秀英问。

“扩大。”陈默说,“但慢点扩。先培训工人,把工艺吃透。款式,以基本款为主,少量做时髦款。水洗做旧,尽量用物理方法,少用化学剂。价格,可以定高一点,但质量必须过硬。告诉顾客,‘默子’牛仔,干净,耐穿,有良心。”

“好。”王秀英点头,眼里有光。

小刘还在算账:“如果布价三块二,加工费两块,辅料五毛,成本五块七。零售卖二十五,利润十九块三。扣除运营费用,一件净赚十五左右。一个月卖两千件,就是三万。比咱们现在做工作服,利润高多了。”

“账要算,但不能只算经济账。”陈默说,“小刘,你记住,做生意,特别是做品牌,信誉和良心最值钱。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小刘似懂非懂,但记下了。

回到草庙县,街上的年味已经浓了,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

陈默先去了厂里。

常白话正在组织工人打扫卫生,准备放假。见陈默回来,赶紧汇报:这一个月,牛仔服又销了八百多件,顾客反应很好,回头客多。新设计的牛仔裙,试销一百件,三天卖光。

“就是布不够了,库里只剩三百米。得赶紧进货。”常白话搓着手。

“布已经订了,年后到。”陈默说,“另外,明年牛仔车间扩大到三十人。你挑人,要手巧,年轻的。培训计划,秀英来做。”

“行!”

晚上,陈默在家里,把南下见闻跟金成堆、金叶子说了。

说到洗水厂的黑水,布厂的蓝河,金成堆沉默了,猛抽烟。

金叶子抱着陈实,来回看着陈默和爹。

“爹,我不打算自己织布了就从南方进,贵点就贵电儿。”陈默说。

“对!”金成堆磕磕烟灰,“陈默,你现在是县里的人物了,多少人盯着,一步走错就完了。宁可慢点,稳点。”

陈默笑了。

“不过,地区那二十万贷款,怎么办?你不是打算买织布设备吗?”金叶子问。

“设备不买了,但贷款还得要。”陈默说,“我想好了,用这钱改造服装厂车间,引进新缝纫设备,建个小型研发中心。再改善残疾人员工的宿舍、食堂。把‘默子’的硬件、软件,都提上去。地区要扶持,咱们就做出个样子来。环保的,良心的,现代化的样子。”

“这主意好。”金成堆点头,“钱花在实处,不糟蹋。”

窗外,飘起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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