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元平三年,冬至。
上京城的雪落得极紧,厚重的一层积在首辅府那扇漆黑如墨的红木大门前。
寒风卷着碎雪,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刀子,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沈知微——如今的盲姬“阿微”,正抱着一张通体焦黑的琴,在那扇门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青,僵硬得像是某种枯死的木头。
这张脸是找南疆的药师剥皮重塑过的,每一寸皮肉的愈合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
那种疼,比这腊月的风雪要烈上百倍。
她忍了下来,只为了能在这首辅府里,亲手割断……那人的喉管。
“首辅大人回府——”
随着一声尖细、拖长了调子的唱喏,长街尽头,传来了沉稳而有节奏的马蹄声。
阿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毫无焦点的眼睛。
白绸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像是一截断掉的招魂幡。
马蹄声,停在她身前三尺处。
一股冷冽的檀香味袭来,那是萧执身上惯有的味道。
三年前,这种味道曾是她最安稳的归宿……!
而如今,它只让她觉得恶心。
“这是谁?”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冷漠,像是一把淬了冰毒的刀,不带半分温度。
“回大人,这是苏小姐举荐来的琴姬,说是擅弹前朝名曲《广陵散》。”
管家忙不迭地跑下台阶,腰弯得极低,甚至不敢直视那玄色的狐裘。
萧执没有说话。
阿微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审视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然后是脸庞,仿佛要将她的皮囊生生剥开,看清内里藏着的灵魂。
她不动声色,只是指尖微动,紧了紧怀里的焦尾琴。
“抬起头来。”
阿微缓缓抬头,一张清丽却苍白如纸的脸暴露在雪色中。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却空洞无神,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般的白影。
那是她在死牢里,亲眼看着父兄人头落地时,生生哭瞎的。
虽然药师治好了她的眼,但她依然选择戴着这层伪装。
萧执的呼吸,在阿微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沉了半寸。
这张脸,像极了那个死在三年前大火里的女子。
但那个女子总是鲜衣怒马,笑起来时眼角带着不可一世的骄纵,绝不会像眼前这般,如一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枯草,仿佛随手一折便会断掉。
“叫什么?”萧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奴家阿微。”她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像是受惊的幼鹿。
“微?”萧执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这名字,你也配。”
他翻身下马,玄色的狐裘擦过阿微的指尖,带起一阵冷风。
“带进去,关进听雪楼。没有本座的命令,不准踏出一步。”
阿微被带进了听雪楼。
这里是首辅府最偏僻的角落,也是离萧执卧房最近的地方。
她坐在冰冷的软榻上,手指抚过琴弦,指尖在冷掉的琴弦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三年前,沈家将门满门忠烈,却因一封所谓的“通敌信”被满门抄斩。
监斩官,正是萧执!
那个曾许……诺要护她一世周全的青梅竹马。
那天,沈知微跪在刑场下,看着父兄的人头滚落地面,血迹染红了她的眼。
她拼死逃脱,在大火中毁了容貌,却没毁掉那股刻进骨子里的恨。
深夜,听雪楼的门被推开。
阿微没有回头,只是指尖微动,一串支离破碎的音符从琴弦间泻出。
“大人深夜造访,奴家有失远迎。”
她想起身,却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萧执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
他身上的檀香味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将她整个人笼罩。
“再弹一遍。”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
“大人想听什么?”
“《破阵子》!”
阿微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沈家的军歌,也是她教给他的第一曲。
“奴家不会。”
“不会?”
萧执的手猛地掐住她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呼吸困难。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颈侧那道细微的疤痕,那是剥皮重塑留下的痕迹。
“苏宛儿说,你无所不能。怎么,到了本座面前,就成了废人?”
阿微被迫仰起头,空洞的眼睛对上他疯狂的黑眸。
她在那双眼里看到了痛苦、悔恨,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大人……奴家只是个琴姬……”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眼角滑落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渗进他冰冷的指缝里。
萧执看着那滴泪,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却猛地将她推倒在琴案上。
琴弦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震得阿微手腕发麻。
“你最好是真的瞎了。”他俯身,薄唇贴在她的耳廓,语带威胁,冷声道:“否则,本座会亲手挖出你的眼睛。”
阿微躺在案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此时寒光凌厉,哪有一丝盲态?
她看着窗外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萧执,这只是个开始。
当年你欠沈家的,我要你一寸一寸,用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