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天,南方小城还裹在湿漉漉的晨雾里。
红旗纺织厂的汽笛响了三声,机器陆续启动,轰隆声从厂房深处涌出来,像一头苏醒的铁兽。空气里飘着棉絮,混着机油和汗味,吸一口喉咙发痒。我站在第三排纺机旁,手指搭在纱锭上,指尖传来细微震动。
头很疼,像是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凿过一遍。
睁眼之前的事我记得——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还亮着,稿子没改完,心口一闷,倒地前最后想的是:这一生,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再睁眼,就成了苏小梅。
十九岁,红旗纺织厂细纱车间女工,家里有个宝贝儿子叫苏强,她妈王桂香已经答应媒婆张婶,明天带她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姓王,叫大强。见面不是相亲,是谈彩礼——三千块现金加一套平房,把她换出去,给哥哥娶媳妇。
荒唐吗?不荒唐。在这地方,女儿就是这么用的。
可我不是她了。
我低头看手,指节粗、指甲短、虎口有茧,袖口磨得毛了边,工装洗得发白,但人还算干净。原主胆小,干活勤快,话少,挨骂从不还嘴,属于那种被踩了鞋也不会吱声的类型。
现在不行了。
我得活着,不是替谁活着。
正想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李红梅来了。车间副主任,三十六岁,穿件半旧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挽成髻,手里夹着本子,眼神扫一圈,专挑毛病。
她在我的工位前站定。
“苏小梅!发什么呆?以为你是来度假的?”
声音又尖又硬,像铁片刮锅底。
我没动,手还在机器上,抬头看她,语气平:“我在检查断纱,怕影响成品率。”
她愣了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回话。
我继续说:“您要是觉得我干得慢,可以调别人来。”
说完,低头继续工作,动作没停,节奏也没乱。
她站在那儿,脸色变了两变。周围几个工友悄悄抬眼,又迅速低头。没人说话,但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她哼了一声,“少找借口,手脚麻利点,别耽误进度。”
转身走了。
我没应,也没抬头。
等她走远,我才松了口气。刚才那两句,说得冷静,其实心跳快了一倍。这不是闹脾气,是划线——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谁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
身体累,脑子却清醒。
前世做主编,天天跟热点、抢时效、压标题、审稿子,三十岁就有人说我心硬。可那是因为见过太多人被生活碾过去,连个响儿都没有。我想往上爬,想有话语权,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下班、去哪里吃饭、跟谁结婚。
结果呢?猝死在工位上,父母在老家种地,葬礼来了七个同事,没人哭。
现在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起点是1983年,南方小城,纺织厂女工。
我不怕穷,也不怕苦。我怕的是明明能动,却被按着头往火坑里走。
母亲王桂香已经把我的人生安排好了:嫁人,收彩礼,养哥,再生孩子,继续养孙子。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女儿就该这样。
可我不认。
我坐在工位上,手指机械地操作纺机,脑子里一条条过信息:
今年是1983年,改革开放刚起步,个体户还没大规模冒头,报纸还是纸媒天下,文化馆管宣传,广播站播新闻。
我能写,会排版,懂传播,知道什么内容能爆。
但现在不能动。
一没资源,二没身份,三没退路。
第一步,先站稳脚跟。
别犯错,别出头,但也别任人揉捏。
刚才怼李红梅,是试探。
她有权扣我补贴,调我工位,甚至记过。
但我没给她抓手——我是在查断纱,合理停顿,态度不卑不亢,没顶撞,也没服软。
她要罚我,就得担“打压工人积极性”的名。
这种事,在厂里不好听。
她吃了个瘪,心里肯定不痛快,但暂时不会动手。
这就够了。
我继续干活,耳朵听着机器节奏,心里默数时间。
距离明天相亲,还有不到二十小时。
这事必须解决,但不能硬刚。
家里没钱,我也没存款,直接跑?没身份证,没粮票,走不出五十公里。
闹绝食?王桂香能拿擀面杖打我,说我“不知好歹”。
唯一的办法是拖,拖到我有筹码为止。
现在我能靠的,只有脑子。
我记得前世看过一篇报道,说八十年代初,浙江有女人摆摊卖纽扣,三年买下三层楼。
还有广州的个体书店,专印港台小说,一本翻印卖五毛,月入上千。
那时候没人管版权,政策也在松动。
只要敢做,就有机会。
但我现在是个女工,工资每月三十七块五。
想翻身,得从零开始攒。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两毛钱,是原主藏的私房,准备买雪花膏用。
我决定留着,一分都不能花在没用的地方。
工位旁边贴着一张纸,是上周的产量表,字歪歪扭扭,红蓝铅笔画的线都不直。
我看着皱眉。
这要是放我们报社,实习生都比这排得好。
但这事不能提。
现在露本事,只会招人防。
张秀才那种老文员,最恨女工“不安分”。
我现在要做的,是活着,清醒地活着,不动声色地准备。
机器嗡嗡响,棉絮飞舞。
我低着头,手指熟练地接纱,动作和周围人一样麻木。
但眼神不一样了。
原主的眼神是空的,像被抽了魂。
我现在的眼神是盯的,盯着眼前这台机器,也盯着这个厂,这座城市,这个时代。
我不信命。
命要是不好,我就改。
李红梅走到前排去了,背影挺直,还在记谁的工时。
她今天不会再来找我麻烦。
我赢了第一局,很小的一局,但很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未来的时候。
现在,我得把手头这点活干完,安安稳稳上完这班。
八小时后,我还要回来。
明天,我也得去见那个王大强。
但不是以苏小梅的身份去。
是以苏晚的身份,去看看他们到底想把我塞进什么样的坑。
然后,我自己爬出来。
我低头看表,是块上海牌女表,表带裂了,用橡皮筋绑着。
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