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首辅府的下人们都在传,那位新来的盲姬冲撞了大人,却没被乱棍打死,反倒被赏了不少名贵的药材。
阿微坐在窗前,摸着那些盛在玉盒里的雪莲、灵芝。
药材的苦香,在屋内弥漫。
她却只觉得讥讽。
这些药材,若是三年前给沈家受刑的父兄用上,或许他们还能留下一口气。
如今给她,不过是萧执在玩弄那个“替身”的游戏。
“阿微姑娘,苏小姐请您过去叙话。”
一个小丫鬟战战兢战地走进来,连头都不敢抬。
苏宛儿,当今太后的侄女,也是当年在沈家灭门案中推波助澜的“功臣”。
阿微收起眼底的寒意,换上一副怯弱的模样,柔声道:“烦请带路。”
苏宛儿住在府中最华贵的芙蓉阁。
阿微进屋时,苏宛儿正对着铜镜贴花钿。
见阿微进来,她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哼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瓷面。
“听说昨晚执哥哥去了你那里?”
阿微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大人只是想听曲。”
“听曲?”
苏宛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金钗划过阿微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细长的血痕。
她俯视着阿微,眼神毒辣。
“阿微,别以为你长了张狐媚脸,就能勾引执哥哥。你不过是个玩物,明白吗?一个连眼睛都看不见的废人,也敢妄想攀高枝?”
“奴家明白。”
阿微声音发颤,手却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生疼。
“明白就好。”
“今天执哥哥要去沈家废墟,你跟着去。他让你弹什么,你就弹什么,若是出了一丁点错,我就剥了你的皮。”
沈家废墟。
那是阿微三年来最不敢触碰的梦魇。
曾经巍峨的将军府,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黑黢黢的焦土在寒风中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当马车停在那片荒芜的焦土前时,阿微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三年前大火的味道,那是布料、木材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的焦臭味。
萧执站在废墟中央,玄色长袍随风翻涌,像是一只孤独的鹰。
他转过身,看向被搀扶着下车的阿微。
“阿微,过来。”
阿微深吸一口气,摸索着走到他身边。
“这里曾是大梁最显赫的将门。”
萧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重量:“沈家。你听说过吗?”
“略有耳闻。”
“沈家有个女儿,叫沈知微。”萧执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走向一口枯井。
那口井已经干涸,井缘焦黑一片,像是被雷劈过。
“她死的那天,就在这口井边,被火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她求我救她,可我亲手推开了她。”
阿微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装的,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当年,她就是躲在这口枯井的夹缝里,亲眼看着大火吞噬了一切。
“你在怕什么?”萧执猛地将她推向井口。
“大人!奴家看不见...奴家怕...”阿微尖叫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
她的手掌狠狠擦过尖锐的碎石,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焦土。
萧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可怕,像是一个漩涡。
“既然看不见,那就用手摸。”
他蹲下身,抓起她鲜血淋漓的手,强迫她按在焦黑的井缘上。
“摸摸这上面的灰,那是沈家人的骨灰。阿微,你告诉我,他们死的时候,是在喊救命,还是在诅咒我?”
阿微疼得脸色惨白,汗水混着泪水流下。
她知道,萧执在试探。
他在看她是否会因为这里的景象而露出破绽,他在看她那双“瞎了”的眼里,是否藏着恨。
她必须狠。
“大人……”阿微突然反手握住萧执的手,声音凄厉中带着一丝疯狂。
“奴家不知道什么沈家,奴家只知道大人在欺负一个瞎子!若是大人想杀奴家,直接动手便是,何必这般折辱!奴家不过是个卑贱的琴姬,死不足惜!”
说完,她竟猛地挣开他的手,朝那井口撞去。
萧执瞳孔一缩,长臂一伸,将她死死捞进怀里。
“疯子。”
他低声咒骂,心跳却快得不正常。
阿微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冷光。
这局,她赢了。
萧执,你这种人,永远不配得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