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还在响,棉絮在光里浮着,像没落地的雪。我盯着纱锭转了三圈,确认接头没松,才直起腰。刚才那口气压下去了,但我知道,事没完。
果然,换班铃刚打过,前排的老工人就端着搪瓷缸晃过来,顺手把工具箱往我工位正中间一搁,哐当一声,扳手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慢悠悠放回去,又把一摞待接断纱的活计甩在我案边。
“新人多练练手,别光站着喘气。”他嗓门不高,可整个片区都听见了。
我没动,只看着他。这人五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插着三支笔,戴块上海牌男表——厂里资历最老的一批,平日走路背着手,见了主任都不带点头的主。
原主怕他,每次他路过都缩肩膀。现在不行了。
我笑了下,语气轻快:“您这手速啊,三十年工龄就练出个甩锅绝活?怪不得年年评不上先进。”
周围几个女工低头猛干活,肩膀微微抖。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捂嘴。
他脸一黑,梗着脖子要辩,我抢在他开口前补一句:“要不我帮您写个《论老同志如何发挥余热》投厂广播站?标题我都想好了——《莫把徒弟当替罪羊》。”
话音落,我自己也低头继续接纱,动作利落,一根不断。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工具箱也没拿走。
我顺手拎开,归位,继续干活。
林晓雅在隔壁机台,一直低着头,这时悄悄朝我眨了下眼,嘴角压都压不住。她等了一会儿,假装整理布卷,蹭到我这边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那句‘余热’说得真损。”
我没抬头,回她一句:“他要是真有余热,早去锅炉房了。”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退回岗位。
陈桂兰端着水杯路过,脚步顿了顿,把一杯热水搁在我案边,搪瓷缸上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她没看我,只淡淡说:“少说两句也罢,茶水钱我可不报销。”
说完就走,背影挺直,像根老竹竿。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在打圆场。既不让气氛僵死,也不让我被孤立。车间这地方,没人公然站队,但她这一杯水,等于说了句“丫头没大错”。
我点点头,没道谢,也没再说话。该干的活一点没落下,反而比平时快了半拍。断纱率零,接头整齐,机器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
老工人坐在前排,时不时侧头看我这边,眼神阴沉。我不理他,只专注手上动作。你要我当软柿子,我偏让你知道,这柿子长了刺,捏一下,手得出血。
时间一点点走,车间里恢复了嗡嗡的机械声,偶尔夹杂几句低声交谈。有人开始敢看我,不是躲闪,是打量。林晓雅趁巡检员不注意,又递来一张小纸条,折成三角,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晚上一起去食堂打饭?”
我看了眼,塞进袖口,轻轻点了下头。
她笑了一下,迅速回头。
临近下班前十分钟,我收了工,把碎棉絮扫进铁桶,工具一一摆齐,连抹布都叠成方块放在角落。整个人看起来和早上一样普通,工装洗得发白,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没多余表情。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眼神沉了些,边界划清了。不是靠吼,不是靠闹,是让对方自己咽下那口气,还得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上班。
铃还没响,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走出这个车间,我就得面对家里那个等着收彩礼的妈,还有明天那场所谓的“相亲”。但现在我不慌了。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稳了。
谁也别想再把我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