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我推开家门时天还没全黑。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刚亮,照着院门口摆着的一对红纸包着的苹果,底下压着个油纸包,印着“副食品商店”几个字。
屋里说话声停了一瞬。
“可算回来了!”张婶的声音拔高,像扯了根铁丝往耳朵里钻,“晚晚这孩子,脸蛋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干活卖力,好养活!”
我没应她,把外套挂到门后钉子上,动作不紧不慢。水壶在炉子上冒着细气,我倒了杯凉白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两下,才抬眼扫过去。
堂屋正中间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挽成髻,别着根塑料花簪子,手里捏着块手帕来回搓。桌面上搁着两盒点心、一瓶麦乳精,还有半条牡丹烟——这阵仗,是来谈婚事的。
我妈王桂香坐在旁边小凳上,嘴角咧着,眼睛亮得发烫。见我看过来,赶紧说:“张婶今儿特意跑一趟,给你介绍个好人家。”
我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不用介绍了,我不嫁。”
屋里一下子静了。
张婶手一抖,帕子掉在膝盖上都没捡。她干笑两声:“小姑娘害羞嘛,哪有当面就答应的……这位王大强同志,三十二岁,在纺织厂机修组,有房!单位分的两居室!粮票每月三十斤,还能领布票——”
“离过几次婚?”我打断她。
“啊?”
“我说,他多大年纪?离过几次婚?为啥三十好几没成家?”
张婶张了张嘴,卡住了。
我妈猛地拍桌站起来:“苏晚!你疯啦?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挑?人家图你啥?图你是个女工?图你在厂里扫地?”
我看着她,语气没变:“你们图的是彩礼钱,要拿去给我哥娶媳妇、盖房子,对吧?”
苏强从里屋蹭出来,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听这话立马跳脚:“你不嫁谁管我娶老婆?我今年都二十二了!你吃家里这么多年,也该回报一下家庭了吧?”
我转头看他,眼神冷下来:“你的日子你自己挣。我是你妹妹,不是你银行账户。”
张婶脸色变了,腾地起身,拎起桌上的礼盒就往怀里抱:“行吧行吧,今儿我是瞎了眼,上门碰钉子。这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姑娘,也就我们老王家倒霉才看得上!没人要的才这么硬气呢!”
我说:“宁可没人要,也不卖给你们当牲口。”
她一愣,脸涨成猪肝色,提着东西转身就走。
我没拦,跟着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门轴吱呀响。
“张婶慢走。”我把门开到底,“下次接这种差事,先问清楚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别光听这边许愿。”
门关上,咔哒一声。
屋里没人说话。
我妈坐在那儿,嘴唇哆嗦,脸白一阵青一阵。苏强站在堂屋中央,手攥成拳又松开,想骂又不敢开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反了你了……”
我没理他,转身往自己小屋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没回头。
“以后谁再替我订婚,我就搬出去住。”
灯拉亮了。
灯光照着墙上那张泛黄的《人民日报》剪报,边角已经翘起。
我摘下来,平整地压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