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屋,把工装随手放在一边,就听见“咚”一声闷响。
王桂香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差点磕到条凳腿。她两手拍大腿,嗓门比烧开的水壶还响:“我的天老爷啊!养个闺女不如养条狗!人家狗还知道看家护院,你倒好,翅膀硬了就往外飞,不认爹妈啦?”
我没动,站在自己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串。刚才那声关门的咔哒声还在耳朵里回荡,现在又添了这出戏。
“你说你不嫁?”她仰头瞪我,眼眶红得像熬过夜的兔子,“那你吃谁的穿谁的?六岁起我就供你吃饭穿衣,供你长这么大,临到头一句‘不嫁’就打发我?你讲不讲良心?”
苏强从里屋蹭出来,站边上附和:“就是!你现在挣钱了,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交家里三十,天经地义!你还想全留着?做梦去吧!”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
脚步慢,但稳。从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翻出纸笔。再出来时,已经坐在靠墙的小方桌前,把本子摊开,笔尖点在纸上。
“妈。”我声音不大,可屋里没人敢插嘴,“你说我吃家里这么多年。那咱们算笔账。”
王桂香愣住,手停在半空。
“我六岁开始带弟弟。”我低头写,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哭你就塞给我抱,饭凉了你也让我喂。十三岁起,我饭票省下一半给你拿去换鸡蛋,给他补身体。十五岁进厂,头三年工资全被你领走,一共是——”我抬头,“一百二十九块两毛。”
我顿了顿,看着她:“你说供我吃饭穿衣。那我问你,我穿过几件新衣?棉袄年年补丁,裤脚高一截低一截。哥呢?初中毕业前,每年过年都有新褂子,鞋是塑料底的,袜子成双配对。你花在他身上的钱,比我多多少?”
她张嘴要骂,我直接抬手打断。
“再说住房。”我指了指这屋子,“你们住堂屋朝南,我和哥小时候挤西边小隔间,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他十七岁就能单独睡里屋,我十八岁还打着地铺。你现在说我不孝?我问你偏心不偏心?”
苏建国蹲在灶台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他没抬头,也没吭声。
“爸。”我转向他,“你也是男人,你也挣工资。我妈这么偏心,你为什么不说一句?我被人安排婚事的时候,你在哪?我被逼着交工资的时候,你在哪?你是怕她,还是根本不在乎我?”
他肩膀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王桂香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爬起身,扑到桌边要抢本子:“你写这些干什么?败坏家风!让街坊听见还得了?”
我没躲,任她扯走纸张。她抖着手念:“‘六岁带弟、十三省饭票、十五扣工资’……你记这个?你记仇啊?”
“我不是记仇。”我说,“我是记事实。”
窗外有影子晃动,门缝底下黑了一片。我知道有人在偷看,听热闹。
“你以为街坊不知道?”我看向窗户,“李家媳妇天天数我家来了几拨媒婆,张家老头说我命硬克亲,巷口卖豆腐的老刘还赌我活不过二十五。你们觉得我该感激?感激你们把我推给一个离过两次婚的老男人?感激你们拿我当换彩礼的牲口?”
王桂香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你……你这是咒自己家人?”
“我不是咒。”我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响,“我是说,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自己管。我要租房搬出去住,你们拦不住。我不想撕破脸,可要是再有人替我做主、再想拿我换钱——”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
“我不只是拒绝,我会告状。去厂里,去街道办,去广播站,让全城都知道你们怎么卖女儿。”
屋里一下子静了。
苏强脸色发青,想骂又不敢开口。王桂香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攥成一团,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白眼狼……真是白眼狼……”
我没理她,转身回屋。
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几秒。心跳平稳,呼吸匀称。我走到桌前,点燃煤油灯,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本薄册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要听话。”
第二页:“忍一忍,爸妈也不容易。”
第三页:“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
我抽出钢笔,撕下前三页,折了两下,扔进搪瓷盆里。
擦了根火柴,点着。
纸页卷曲、焦黑,边缘泛起橙红的光。火苗跳了一下,熄了。
我盯着那团灰烬,轻声说:“我不是来还债的,是来活命的。”
然后起身,打开衣柜,取出干净工装叠好放在床头。针线包也拿出来,检查袖口有没有脱线。明早还要上班,不能迟到。
灯灭了。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脑子清亮。
楼下没有动静了。他们散了,各自回房,连骂人都懒得再骂。
明天会怎么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再没人能用“家”这个字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