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下午三点,警局询问室那扇朝西的窗户没有窗帘,炽白的光柱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滚烫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我又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
对面是王朔和周渔。连续几天的高度紧张让我整个人处于一种奇异的麻木状态。苏晚意展示的那两张照片——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我——像一枚烙铁,在我脑子里留下嘶嘶作响的灼痛。
沈隐舟还活着。就在我身边。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摧毁现实的疯狂。
王朔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凝重。他眼角的红血丝和下巴上的胡茬说明上面给的压力越来越大。周渔虽然依旧冷静,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焦躁。
例行询问进行得干巴巴的。王朔反复确认细节,似乎在寻找我证词中的矛盾。是怀疑我有双重人格?还是怀疑有两个“沈见深”?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
忽然——
嗡!!!
手机剧烈震动。声音在空旷的询问室里被放大,像被困的野兽在咆哮。
屏幕亮得刺眼。
“影子”。
来电时间:15:00。
下午三点整。不是午夜。
王朔和周渔同时锁定手机。王朔抬手,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接!免提!
我按下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干涩。
短暂的沉默。然后,虞疏影的声音响起。
很虚弱,气息短促,但异常清晰:
“数到三,看窗外。”
数到三?看窗外?
我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越过王朔的肩膀,看向那扇没有窗帘的窗户。
窗外是警局小院,再过去是一排老式商铺的后墙。其中一栋商铺的二楼,有一扇脏污模糊的窗户。
“一。”
“二。”
阳光正烈,照在那扇脏玻璃上,反射出白茫茫的光晕。
“三。”
一道白影,极快,极模糊,在玻璃窗后一闪而过!
那身姿,那侧脸的弧度——
“疏影!”
我吼出声,猛地弹起,撞开椅子,冲向房门。
“沈见深!站住!”王朔的厉喝在身后响起。
我听不进去。冲出走廊,撞开安全门,疯狂向下奔跑。脚步声在楼梯间激起巨大回响。
冲出大楼,炽热的阳光将我包裹。冲向对面,车流急刹,喇叭声怒骂。我不管不顾。
商铺正门锁着。绕到侧面,一条窄巷,一扇虚掩的铁皮后门。推开。
黑暗,灰尘,霉味。找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木梯呻吟着。
二楼光线昏暗。我一间间踹开废弃房间的门。空的,空的,全是空的!
直到临街的那一侧,那扇窗户所在的房间。
门虚掩着。推开。
空无一人。
尘埃在阳光光柱里静静飞舞。地面、破旧桌椅、倾倒的柜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但在靠近窗户的地面上,那一层灰尘上,有一串清晰的、新鲜的脚印。
小巧。34码左右。运动鞋底特有的防滑花纹。
脚印从门口延伸进来,径直走向那扇脏污的窗户。在窗台下略显凌乱,像有人短暂站立、徘徊过。然后——
脚印在窗台边消失了。
窗户半敞着,脏玻璃上留下几个模糊的手掌印。
我冲到窗边,探身向外看。下面是小巷,堆满杂物,没有人影。对面就是警局大楼。
跳下去不可能毫无声响。
我转回头。
窗台是老式木质的,油漆剥落,积着灰。在窗台正中央,靠近内侧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只鞋。
女式白色高跟鞋。尖头,细跟,缎面。
我认得这只鞋。
是我去年送给虞疏影的周年纪念日礼物。最后一次穿,是在我们订婚的小型派对上。之后,就放在卧室衣柜下层的鞋盒里。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虞疏影失踪时,穿的是运动鞋。
我颤抖着手拿起它。鞋面微凉,沾着一点灰尘。翻过来——
乳白色的真皮鞋底,被人用某种深色的半凝固膏体,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字迹潦草,用力很深,笔画断续。写字的人手在剧烈颤抖,或在极度仓促紧张中写下。
那两个字是:
灯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朔带着人冲进房间。他扫过空荡的房间,地上的脚印,落在我手中那只鞋上。
“发现什么?”他沉声问。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鞋底转向他。
王朔盯着那两个字,眉头紧锁。他接过鞋,凑近闻了闻:“像是口红。也可能是唇膏。”
周渔已经开始指挥勘查。提取脚印,掌纹,灰尘样本。
王朔再次看向窗外,又看了看手中的高跟鞋,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高跟鞋。她失踪时没穿。却出现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鞋底有字。‘灯塔’。是地名?是暗示?还是另一个游戏的邀请函?”
他顿了顿。
“沈见深,刚才在窗户后面一闪而过的,真的是虞疏影本人吗?还是有人穿着她的鞋,故意引我们来看这个?”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阳光依旧刺眼,透过脏污的玻璃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那只冰冷的高跟鞋,和鞋底那两个仿佛用血写就的字——
灯塔。
在无尽黑暗的水域中,唯一可能指明方向,也可能引人走向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