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的名字叫“望海”。此刻,它只是一截指向铅灰色天空的、沉默的残骸。
天色昏黄,暴雨将至。海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着咸腥和冰冷。四周荒芜得近乎死寂,只有风滚过礁石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崖壁的轰鸣。
望海灯塔已废弃三十年。灰白塔身布满水渍,像老人脸上的泪沟。塔顶灯室早没了,只剩一个锈蚀的平台,像一个被摘去眼珠的眼眶,空洞地凝视着大海。
警车堵死了通往灯塔的土路。蓝红警灯无声闪烁,给这片荒凉打上诡异的肃穆。王朔穿着冲锋衣,脸色比天色还凝重。技术员、法证人员、荷枪实弹的特警,全到了。
我的位置尴尬,既是被调查者,又是“线索”的一部分。王朔让我跟着,但必须由周渔和另一名警员贴身“陪同”。我没异议。全部心思都在那只高跟鞋鞋底的两个字上,在生死未卜的虞疏影身上。
“苔藓样本比对确认。”技术员顶着风报告,“鞋跟上提取的苔藓,与灯塔周边礁石上的匹配度99.7%。”
“海盐结晶分析,与本地海水高度一致。结晶形态显示,是近期溅上半干涸的状态。”
王朔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那座灰白色的巨塔。
所有证据,都将最后线索指向这里。
“行动!”
特警率先突入。灯塔底层的铁门早已锈蚀脱落,里面是浓重的黑暗和刺鼻气味——海腥、鸟粪、金属锈蚀。强光手电刺破黑暗:盘旋而上的铁制旋梯,锈蚀严重,不少踏板扭曲变形甚至缺失。墙壁上满是斑驳涂鸦和灰尘蛛网。
我们沿旋梯小心翼翼向上。铁板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海风从破损窗户灌入,发出尖锐哨音。越往上越狭窄,那种被巨大、古老、充满敌意的建筑物吞噬的压迫感越发强烈。
没有发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
直到下到灯塔基座——一个低于地面、更加阴暗潮湿的空间。这里堆满坍塌砖石、腐烂木料。手电光扫过,突然,周渔低呼:
“王队!有东西!”
众人围过去。搬开水泥碎块,后面露出一个向下的、粗糙水泥砌成的圆形洞口,直径约一米五。洞口边缘潮湿,长着滑腻苔藓。一股带着铁锈和淤泥腐败气息的阴冷的风,正从洞口向上涌出。
这不是图纸上标注的部分。
“蓄水池。”王朔蹲下,用手电照进去,“老式灯塔的雨水收集系统。这个可能是个废弃的备用池。”
洞口盖着厚重生铁圆盖,边缘有浇筑痕迹。但此刻盖子上多了一把崭新的、黄澄澄的大号挂锁,与周围锈迹斑斑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个冰冷的句号,死死锁住了下方的秘密。
“切割!”
特警上前,切割机发出刺耳尖啸,蓝色火花迸溅。锁很快被切断,“哐当”掉落。
王朔和特警合力,抓住铁盖凸起的把手,用力上抬。
盖子沉重,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嘎吱”声。一股浓郁复杂的气味从敞开的洞口喷涌而出——浓烈海腥,刺鼻铁锈,还有一股淡淡的、令人隐隐作呕的甜腥腐败气息。
几支手电同时向池内射去。
圆柱形水泥构筑物,内壁粗糙,爬满深色滑腻苔藓。池深约四五米,底部积水浑浊,呈诡异的墨绿色,水面漂浮絮状杂质和细小气泡。
手电光沿湿漉漉的池壁移动。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池壁上,从约两米高位置向下直到接近水面,布满凌乱的、深红色的划痕和涂抹痕迹。
不是自然污渍。那些痕迹有方向,有力度,断断续续,交织重叠——像一个人被困在绝境中,用尽最后力气,在水泥壁上疯狂抓挠、刻画留下的。有些是无意义线条,有些隐约能看出字母或图形轮廓,但因疯狂而严重变形。所有痕迹都呈现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红褐色。
那是口红。一支正红色系的口红。
“潜水员!”王朔的声音紧绷。
一名穿着干式潜水服的警员早已准备就绪。他顺着固定在池口的绳索,滑入那墨绿色的、不知深浅的积水之中。
水面搅动,泛起浑浊波澜。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大约十分钟后,潜水员的声音通过通讯设备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声:
“王队,池底有发现!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物体,埋在淤泥里。感觉像书本或盒子。”
“小心提取!”
潜水员破水而出,手里托着一个东西。
一个用厚厚的多层防水塑料布紧紧包裹,外面又缠了好几层银色锡纸的长方形物体,大约字典大小。包裹得非常仔细,显然是为在水下长期保存而做的处理。
东西被迅速传递上来。技术员戴上手套,像进行考古发掘一样,一层层拆开。
最后露出的,是一个墨绿色硬壳封面的笔记本。
日记本。
虞疏影的日记本。
几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确定了。封面上那个用银色金属片拼贴出的月亮和星芒图案,是她自己设计的标志。
王朔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复杂。他戴好手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翻开了日记本。
纸张受潮,边缘微微卷曲,字迹被水渍晕开。但大部分内页依然可辨。
王朔和周渔一页页翻阅。前面是日常随笔,偶尔提及我,语气轻快甜蜜。时间线向后推移,从大约三个月前开始,笔调出现明显变化。
忧虑、困惑、不安逐渐渗透字里行间。
“见深最近有点怪,总说些他以前不会说的话……”
“今天在超市,我看见他拿东西用左手,可他明明是右撇子……”
“他好像忘了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餐厅的名字……”
“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来了……他看着我的眼神,有时让我害怕。”
翻动越来越快。日记里的描述,和苏晚意手机里那些偷拍照片,以及“两个沈见深”的怀疑,完全吻合。虞疏影的恐惧、困惑、自我怀疑,在纸页上蔓延、累积。
直到临近失踪前的最后几页。
日期是失踪前两天。
那一页字迹明显潦草,用力很深,笔画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今天我见到了沈隐舟。
他站在我面前,和见深一模一样,除了那道疤。
他说:‘游戏开始了。猜猜看,明天去见你的,会是哥哥,还是我?’
我逃走了。但我知道,我逃不掉。我们三个人,终有一个要永远沉默。”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穿过破损窗户的尖啸。所有人都被这几行字里透出的冰冷恶意所震撼。
王朔的手顿了顿,继续往前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迹的页面。日期,正是虞疏影失踪当天。
页面上只有一行字。墨水被严重晕开,边缘模糊,像是被水滴溅到。但字迹本身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力度:
“如果我死了,一定是沈见深杀的。
但我爱的那个沈见深,或许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谁?”
王朔合上日记本,动作缓慢而沉重。他将那本浸满了恐惧、绝望和疑问的墨绿色本子紧紧握在手里。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中飞舞的尘埃,穿过所有人复杂难言的神情,牢牢钉在我脸上。
海风灌入,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
“沈先生。”他的声音在海风呼啸中格外冰冷坚硬,一字一顿,“现在,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一个问题——你弟弟沈隐舟,现在究竟在哪里?”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就在所有人都等待着我的回答的时刻——
嗡——!!!
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瞬间炸开的震动声,从我贴身口袋里猛然爆发!
屏幕亮光透过薄薄裤袋布料,在昏暗光线中清晰可见地闪烁着。
“影子”。
来电时间:16:48。
王朔和周渔的目光瞬间凌厉如刀,射向我的口袋。周渔的手按上了腰间配枪。
更诡异的是,我并没有去掏手机。
手机,在我的注视下,在王朔和周渔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
竟然自动接通了。
听筒模式。
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明显电子变声器处理过的、非男非女却充满恶意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清晰地传出来,在空旷破败的灯塔基座空间里激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滋滋……哥……”
电流干扰声中,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享受着这一刻所有人的惊愕与恐惧。
然后,它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找到影子了吗?”
短暂的停顿,如同死刑判决前的寂静。
接着,是更加清晰、直接刺入我骨髓的第二句询问:
“或者——你才是那个‘影子’?”
嘟——
电话挂断。
忙音短促,决绝。
只剩下海风永无止境的咆哮,以及回荡在每个人脑海深处、那片比眼前墨绿色池水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的——
无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