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是王朔,周渔坐在侧后方。那本墨绿色的日记本就放在桌子中央,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距离灯塔蓄水池那个自动接听的电话,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电话里那句“你才是那个‘影子’?”像毒种一样在我脑子里生根。
“沈见深。”王朔的声音打破沉寂,“灯塔蓄水池里发现的日记,我们做了分析。最后几页的内容,你怎么解释?”
他翻开日记,转向我。那潦草颤抖的字迹,被水渍晕开的墨痕,在惨白灯光下清晰得刺眼。
我盯着那些字,喉咙发干:“我……没法解释。”
“日记里记录,虞疏影失踪前两天,亲眼见到了一个自称‘沈隐舟’、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此之前,她长期观察到你的行为异常,怀疑有两个你在交替出现。”王朔顿了顿,“这些,和苏晚意的偷拍照片,以及水井边诺基亚手机里的草稿,完全吻合。”
他的逻辑清晰冷酷,将碎片拼成指向明确的图画。
“不是这样的……”我虚弱地反驳,“隐舟十年前就死了。我亲眼……”
“你亲眼看到他的尸体了吗?”周渔突然插话,“火灾后尸体碳化严重,主要依靠衣物辨认。当时你们情绪不稳,辨认过程可能存在不严谨之处。”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从未深想过。
“你父亲沈志远,在火灾后第三年出国居住了五年。”王朔调出电子档案截图,“期间行踪记录不完整。大约七八年前,有人用隐蔽渠道在南欧查询过严重烧伤后整形重建的医疗机构信息。资金流向有些微妙。”
父亲……整形重建……
可怕的可能性缓缓浮现。
“还有,”王朔继续加压,“从遗言音频到午夜来电,虞疏影的声音传达着矛盾的信息和情绪。技术分析声纹一致,但心理状态割裂。这让我们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沈见深,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是否存在记忆空白?行为不受控?在某些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另一个人?”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分离性身份障碍。多重人格。
这个幽灵般的猜测,并非第一次掠过我的脑海。但此刻从刑警口中以如此严肃的语气问出,它突然有了令人恐惧的合理性。
如果沈隐舟真的死了。如果那些矛盾的言行、偷拍照片里左手写字右偏分的细节,都不是外在的双胞胎兄弟所为,而是我自己——是另一个我。
一个在童年巨大创伤下分裂出来、带着弟弟某些特质的人格。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发抖,“我有时候会很累,记忆有些地方很模糊……”
“沈见深。”周渔的声音柔和了些,“我们不是在指控你。我们是在寻找真相。如果存在DID的可能性,很多矛盾或许就有另一种解释。”
另一种解释。一个我体内住着两个人,一个策划了绑架,另一个茫然无知。
这比有一个邪恶的双胞胎兄弟更让我崩溃。因为这意味着伤害疏影的,可能真的就是我。
“不……”我抱住头,“我爱疏影!我怎么可能……”
“在DID情况下,主体人格对其他人格的行为可能毫无记忆。”王朔的声音冷酷传来,“不同人格有截然不同的动机。愤怒或破坏性人格,可能做出宿主无法理解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致命的一句:“而且,物理层面上的另一个沈见深存在的证据,似乎比纯粹心理层面的解释更坚实。”
照片。苏晚意偷拍的,那个虎口有疤的人和我在汽车旅馆门口同框的照片。
那是铁证。证明在物理世界里确实存在另一个外貌极度相似的人。
日记是主观记录。照片是客观影像。
DID无法解释两个人同框的照片。
可如果隐舟活着,那些午夜来电里虞疏影声音的极端情绪分裂,她提前录制的遗言和实时求救的矛盾,又该如何解释?
两种可能,各自解释一部分疑点,却在另一些证据面前撞得粉碎。
我的大脑被两股巨力撕扯。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成为什么。
“王队!”审讯室的门猛地推开。技术员小赵冲进来,拿着平板电脑,“有新发现!关于午夜来电的信号源,我们做了交叉定位,结合对日记里涂鸦符号的破译,找到了一个更精确的疑似位置!”
王朔和周渔霍然起身。
“哪里?”
小赵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我,压低声音:“不是灯塔。是更北边,黑石岬角的废弃海洋观测站。建在礁石洞穴里,入口只有每天最低潮的几小时露出水面。日记里那些混乱线条和星图标记,是在暗示潮汐时间和方位。”
观测站。水下洞穴。潮汐入口。
所有线索,所有诡异电话,所有水声,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附着的恐怖坐标。
王朔的目光再次投向我:“沈见深,你跟我们一起去。也许在那里,你能找到答案。关于你是谁,以及虞疏影到底在哪里的答案。”
我麻木地抬起头,看向那本摊开的日记,看向屏幕上复杂的地图坐标。
答案。
无论那答案是什么,我知道,它很可能比我现在承受的所有撕裂和怀疑,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