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成了布满无形警戒线的牢笼。
技术员装了新的监听设备。王朔留了两名便衣在楼下车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不让我脱离掌控。
我被允许回来,独自面对第六个午夜。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任由暮色将房间染成深蓝,最后沉入彻底黑暗。家具轮廓模糊得像潜伏的兽。空气凝滞,只有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我知道它在靠近。那种熟悉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地板缝隙漫上来。
23:59。
00:00。
嗡——
震动如约而至。屏幕亮起,“影子”二字在黑暗中像一个燃烧的白色伤口。
我伸手,按下接听,打开免提。
沉默。电话那头也是一片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不是空洞的电流声,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充满张力的寂静。
大约五秒后,声音响起。
不是虞疏影。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哥。”
只有一个字。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我知道你在听。”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平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倦,“躲猫猫玩了这么久,也该累了。我们聊聊?”
我没有回答。
“不说话?也对。你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我是谁,比如疏影在哪里,比如十年前那场火……”
他主动提起了火。我的指尖陷入掌心。
“那场火,确实是个意外。”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至少一开始是。那天晚上,我们为了一张破画吵得天翻地覆。你撕了它,我推倒了台灯,火花溅到废纸上……就这么简单。”
我的记忆被掀开一角。火光,浓烟,弟弟通红的眼睛。
“火一下子就烧起来。门被倒下的柜子堵住,窗户有防盗网。我们像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然后呢?”我嘶哑地问。
“然后,我运气不好。一块烧塌的房梁砸下来,擦过我的脸和肩膀。我摔倒了,吸了太多浓烟,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
“等我再有点意识,已经不在老宅了。全身裹着纱布,痛得像被拆开又组装。爸爸守在旁边,他老了很多。他告诉我,外面都以为沈隐舟死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用我留在火场里的学生证和衣服残片确认的。他说,这样也好。”
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
“一个毁容的次子死了,总比活着成为沈家的污点、成为你完美人生的拖累要好。爸爸是这么想的。他给了我新身份,送我去国外,最好的整形医院,最好的康复治疗。他想让我重新开始。”
“所以你真的整容成了我的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完全是。”他的语气变得飘忽,“医生问我要一张什么样的脸。我看着镜子里那些扭曲的疤痕,想起了你,哥。我想起我们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凭什么只有你能完整拥有它?拥有光明正大的身份,拥有爸爸的关注,拥有正常的人生,现在还拥有疏影?”
他的语气渐渐发生变化,平静的假面剥落,露出底下浓稠的怨毒。
“所以我让他们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我们的样子。恢复得很成功,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左手虎口被烧伤留了疤,还有右耳后面没有你那颗痣。这些小小的不同,时刻提醒我,我是谁,我又不是谁。”
汽车旅馆的照片,虎口的疤,耳后的痣——全对上了。
“我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学习,观察,模仿。学习怎么当正常人,观察你怎么生活,模仿你的一举一动。我就像一个藏在影子里的学生,而你是我唯一的标本。”
标本。这个词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后来爸爸去世了。遗产分割很有趣。法律上沈隐舟已经死了,他的那份要你来继承。而继承的条件是你结婚。我亲爱的哥哥,要娶一个美丽的女人,然后拿走原本属于我们的一切。这公平吗?”
“隐舟,那不是……”
“所以我回来了。”他打断我,语气尖锐起来,“我不再满足于只做影子了。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遗产,沈见深这个身份,还有疏影。”
“你把她怎么了?!”
“别急,哥。”他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她很安全。暂时。我其实挺喜欢她的。聪明,敏感,漂亮。最重要的是,她爱你。如果连你最爱的女人都无法分辨我们,甚至最终爱上的是我,那你拥有的一切不就彻底成了镜花水月?”
“你这个疯子!”
“疯子?也许吧。”他并不动怒,“但这场替代游戏,我玩得很认真。我一点点渗透进你的生活,观察,模仿,偶尔也会亲自上场体验一下。穿着你的衣服,去你常去的地方,用你的语气说话。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恍惚,我到底是沈隐舟,还是另一个沈见深?”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疏影她发现了,对吧?”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她才会录下那个遗言,所以才那么害怕,在日记里写分不清……”
“她比我想象的更敏锐。”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欣赏,很快被冷漠取代,“一点点细节的差异就让她起了疑心。她开始偷偷调查,拍下那些照片,差点查到我以前的事。她成了最大的障碍。”
“所以你就绑架了她?”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一个带着惊慌、恐惧的男声,急促地插进来:
“不!不是我!哥,你别听他的!是隐舟!他把我关起来了!他要取代你!救救我,哥!我也是沈见深啊!”
这个声音竟然和我自己七八分相似!但语调更急促,更软弱。
我瞬间呆住了。两个声音?两个沈见深在电话里对话?
先前的那个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不耐烦和狠厉:“闭嘴!你这个没用的赝品!躲了这么久,现在知道害怕了?要不是我,你早就被火烧死了!”
“不!我不要!放我出去!你把疏影还给我!”那个沈见深哭喊起来。
“还给你?”隐舟的声音充满讥讽,“她从来就不是你的。她爱的是沈见深这个符号。现在,我比你更像他。我会照顾好她的。”
电话里传来推搡挣扎的声音,还有那个沈见深模糊的哭叫。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隐舟的声音重新传来,平稳冷酷:“听到了吗,哥?连你自己都在求救呢。是不是很有趣?”
我浑身冰冷。一人分饰两角?还是他真的囚禁了另一个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嘶哑。
“很简单。”隐舟的声音带着摊牌后的复杂情绪,“明天退潮的时候,来黑石岬角的观测站。一个人来。我们兄弟之间该做个了断了。你,我,还有疏影——我们三个人的戏,该有结局了。”
他顿了顿。
“记得,一个人。如果让我看到警察,你知道深海里多一具两具尸体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当其中一具,顶着你沈见深的脸的时候。”
嘟——
电话挂断。
忙音在死寂的黑暗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缓缓放下手机,瘫坐回沙发。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后背的衣衫。
黑石岬角。观测站。退潮。
最终的地点,以这种方式摊开。
而电话里那场两个沈见深的诡异对话,像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双簧,将所有疯狂、扭曲和难以分辨的真假推向了顶点。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影子,终于不再满足于跟随。
它要吞噬光,成为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