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技术科的灯光永远是冷白色的,二十四小时亮着,照得人脸色发青。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和咖啡的焦苦味。巨大屏幕上,代码如瀑布滚落,地图坐标闪烁不定。
我被允许留在外围,隔着玻璃墙看着里面。王朔、周渔、技术员小赵围在主屏幕前,面色凝重。
几个小时前,第六个午夜的那通电话,已经把最终地点——“黑石岬角的观测站”——摆在了明面上。但警方需要自己的确认。
“王队,日记的加密层破解了。”小赵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虞疏影用了混合编码。表面上像绝望涂鸦,但结合纸张被水浸泡后显现的隐形记号,我们还原出了一组数字和符号序列。”
主屏幕上,日记最后几页的划痕被处理,一些极淡的蓝色痕迹被增强。那些痕迹穿插在口红划痕之间,构成看似毫无规律的点和短线。
“是改良的航海星图标记,结合了简化潮汐符号。”一位被请来的海洋局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这个双波浪线加箭头,指大潮汛期间最低潮位的时间窗口。旁边这几颗星的相对位置,是方向夹角。指向的应该是黑石岬角北侧那个废弃的玄武岩观测站旧址。”
“玄武岩观测站?”
“建国初期建的,监测地质活动和洋流,废弃几十年了。”老专家调出电子海图,“建在一个天然海蚀洞穴里,入口在海平面以下两到三米,平时完全被海水淹没。只有在大潮最低潮前后大约一个半小时内,洞口才会部分露出水面。里面结构复杂,像个水下堡垒。”
水下堡垒。洞穴入口。潮汐窗口。
所有午夜来电里那挥之不去的水声,瞬间有了具体可怖的对应物。
“能确定具体入口位置吗?”
“最精确的办法,是结合我们刚破译的潮汐时间,以及对所有影子来电信号的交叉定位。”小赵接话。
他切换屏幕。本市地图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光点和交错线条。
“过去七天所有影子号码的基站定位点和信号衰减模拟路径。”小赵用激光笔指着,“对方很狡猾,用了多个非实名卡和跳板服务器,让信号源飘忽不定。但无论怎么跳转,信号在最终接入主干网络前,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微弱锚点。”
他放大黑石岬角区域。“结合潮汐数据,我们模拟了信号出现的时间规律,发现信号活跃度与岬角北侧海域的潮位存在负相关。潮位越低,信号越强。”
小赵深吸一口气,指向海图上被标注为观测站旧址的坐标点附近。
“综合日记里的潮汐密码、星图指向和信号锚点,我们基本可以锁定——对方和虞疏影,极大概率被困在这个废弃观测站里。那个只有在最低潮时才会露出水面的海蚀洞穴,就是入口。”
观测站。洞穴。最低潮。
沈隐舟在电话里说的“退潮的时候”,得到了冷酷的技术验证。
“下一次低潮窗口期是什么时候?”王朔沉声问。
老专家迅速计算:“明天凌晨4点17分达到理论最低潮位。前后各推四十分钟,大约3点37分到4点57分是洞口可能暴露的窗口期。但凌晨海况复杂,能见度极低。”
“就是明天凌晨。”王朔语气不容置疑,“制定行动计划。特警、水下支援、医疗队全部到位。目标:潜入观测站,解救人质,逮捕嫌疑人沈隐舟。”他顿了顿,看向玻璃墙外的我,“沈见深,你也去。”
周渔想说什么。王朔摆摆手:“他必须去。沈隐舟指定要他单独去。我们需要他在明处吸引注意力,为突击小组创造机会。”
我没有反驳。疏影在那里。那个冒充我、绑架她的影子,也在那里。
“我需要做什么?”
“我们会给你配发隐蔽的通讯和定位设备。”王朔走近玻璃墙,“你严格按照沈隐舟的要求,在窗口期开始时独自出现在洞口附近。尽可能周旋,套取信息,分散注意力。剩下的交给我们。”
独自出现。面对那个和我一模一样、却承载着十年怨恨的弟弟。
“他会认出设备吗?”
“最新型皮下植入式定位器,纳米级通讯节点。”小赵解释,“但风险依然存在。你不能主动暴露警方行动。”
我点点头。风险?从疏影消失那晚起,风险就如影随形。现在不过是走向最终的风险源。
行动计划迅速细化。观测站可能的结构被模拟,突击路线被反复推敲。特警检查装备,潜水员测试水下推进器。整个警局像一架精密的机器,为凌晨的行动高速运转。
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接受设备植入。微型定位器注射在肩胛骨下方,几乎没有痛感。耳道内放置了微不可察的接收器。他们说我只能听指令,无法主动发送。
夜幕再次降临。无人有眠。
我坐在临时休息室里,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我知道,在到达那个洞穴之前,它不会再响了。沈隐舟在等我赴约。
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童年时和隐舟追逐打闹,火灾那晚的灼热与恐惧,父亲沉默的背影,疏影眼中的星光,试穿婚纱时羞涩的笑容……然后是那些诡异电话,水声,日记里绝望的字句,照片上两个并立的我。
爱与恐惧,真实与虚幻,自我与他者——所有界限都在崩塌。
我到底是谁?即将见到的那个影子,又是什么?
凌晨两点,我们出发了。
车队没有开警灯,在寂静街道上悄然滑行,驶向漆黑的海岸线。越靠近海边,风越大,带着咸腥和越来越清晰的海浪轰鸣。天空中浓云密布,没有月光。
到达黑石岬角外围集结点时,是凌晨三点。风疾得人几乎站不稳。大海在黑暗中咆哮,空气中弥漫着冰冷刺骨的细密水雾。
王朔最后一次确认行动计划,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小心,活着回来。
周渔递给我一件深色外套:“洞口可能在正北方向最大的玄武岩礁石下面。潮水退去时注意水线变化。拖延时间,等我们信号。”
我穿上外套,点了点头。
凌晨三点三十七分。理论窗口期开始。
我独自一人走向那片在黑暗中如同巨兽獠牙般狰狞的礁石区。海水在脚下涌动、退却,留下一片湿滑的滩涂。风灌进耳朵,只有心跳沉重地敲打着鼓膜。
手电光在礁石间扫过。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露出更多黝黑滑腻的岩石。
就在我靠近一块格外巨大的玄武岩时,手电光扫过岩石与海水相接的根部——
一个幽黑的、大约半人高的不规则裂缝,正在逐渐从海水中显露出来。
裂缝深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出,一闪,随即熄灭。
仿佛一只沉睡的怪物,刚刚睁开了眼睛,又迅速阖上。
我握紧口袋里唯一的防身物品,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朝着那个黑暗的裂缝,迈出了脚步。
疏影,我来了。
隐舟,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