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去留下的空隙,散发着浓烈的海腥与铁锈气味。那个半人高的裂缝,像巨兽咧开的嘴角,边缘挂满湿滑的海藻。
我关掉手电爬进去。耳道里传来王朔压低的指令:“进入,保持静默。突击组正从备用入口渗透。拖延时间。”
内部比想象中更压抑。水泥坡道向上延伸,空间低矮,空气不流通,带着水汽和电子设备老化的臭氧味。墙壁布满水渍和锈蚀的钢筋。越往里走,被巨大建筑物吞噬的感觉越强。
甬道出现岔路。我凭着直觉和微弱的空气流动感,选择向下的斜坡。
温度在下降。光线越来越暗。
前方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我熄了手电,贴着墙壁挪过去。
台阶下方,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四五十平米的圆形空间,层高压抑。锈蚀的仪表盘、垂落的线缆、闪烁的应急灯。地面中央有个巨大的金属井盖。
而我的目光,被角落死死攫住。
虞疏影侧身蜷缩在那里,盖着灰色毯子,头发凌乱。手腕上有深色勒痕。她一动不动,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起伏。
还活着。
我想冲过去,理智死死拽住我。
“哥,你来得比我想象的准时。”
声音从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平静,清晰,带着熟悉的音色和陌生的冰冷。
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身高,体型,走路的姿态——和我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隐舟。
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不是照片,不是幻觉,是那个本该死于十年前大火的双胞胎弟弟。
他左脸颊有道淡淡的白色疤痕,左手插在裤袋里。右耳后面,没有那颗我从小就有的痣。
“疏影……”我的声音干涩,“你把她怎么样了?”
“她累了,睡着了。”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放心,我没虐待她。”
他朝虞疏影走去,蹲下身,伸手想拂开她脸上的头发。
“别碰她!”
他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嘴角勾起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么紧张?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自己在乎的东西占有欲很强。”
“你到底想干什么?十年了,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他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空间里格外诡异,“以什么身份?一个毁容的怪物?一个本该死去却侥幸偷生的幽灵?还是一个来争夺家产、惹人嫌的次子?”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压抑太久的暗流翻涌而出。
“爸爸选择了你。从妈妈去世后,他眼里就只剩下你了。那场火,对他来说或许是解脱。给我新身份,打发得远远的。这样,他完美的长子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继承一切。”
他的话语充满怨毒,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我在国外,看着你的照片。你考上好大学,进好公司,交漂亮女朋友。我呢?我顶着另一张脸,活在阴影里。每次照镜子,看到的都是你的影子,却又不是完整的你。这道疤,时刻提醒我失去了什么。”
他缓缓走向我,步伐不疾不徐。
“后来爸爸死了。遗产真是讽刺。沈隐舟死了,他的那份需要你结婚才能拿到。爸爸到最后都在为你铺路。”
他在几步外停下。应急灯的光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们流着一样的血,长着一样的脸,凭什么只有你能活在阳光下?我开始想,如果我比你更像沈见深,如果我取代了你……”
“所以你就整容成我的样子?绑架疏影?”
“整容?是修复。”他纠正道,“我只是拿回我们共同的东西。至于疏影……”他的目光飘向角落,变得复杂,“她是个完美的奖品。她爱你,爱那个沈见深的幻象。如果连她都分不清,甚至爱上我,不就证明我比你更配拥有这一切?”
“你疯了!她是人,不是战利品!”
“疯了?”他歪了歪头,动作诡异,“也许吧。但这不正是你们逼的吗?爸爸,你,还有这个该死的世界——是你们先把我变成影子的。”
他忽然向前一步。昏黄光线下,两张几乎一样的脸相对,像照一面扭曲的镜子。
“哥,这几个月,我有时穿着你的衣服,去你常去的地方,用你的语气说话,去见你的朋友同事。他们都没有察觉。就好像我真的成了你,光明正大,理所当然。”
胃里一阵翻搅。日记里的恐惧,照片里的诡异,原来都源于此。
“游戏该结束了。放开疏影,跟我出去。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他眼神恍惚一瞬,随即冰冷,“回不去了。从爸爸让我死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他后退一步,提高声音:“今天,我们三个都在。是该有个了断了。”
角落里的虞疏影被惊动,发出一声微弱呻吟。
沈隐舟转身冲过去,一把掀开毯子,将她拖起来。虞疏影虚弱的惊呼,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惊恐游移。
“疏影!看看!”沈隐舟箍住她的脖颈,强迫她看向我又转向自己,“你分得清吗?谁才是你的沈见深?你爱的是哪一个?”
“放开她!”
“别动!”他猛地抽出匕首,刀尖抵在她颈动脉旁,眼神凶狠,“再动一下,我划开她脖子!”
我僵在原地。
“很好。”他挟持着瑟瑟发抖的虞疏影,向中央金属井盖退去,“哥,来玩最后一个游戏,叫选择。”
他用脚踢了踢旁边的阀门轮盘:“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观测站最深的竖井,直通海床。我打开了应急泄压阀,海水正在渗进来。很快这里就会被淹没。”
墙角低洼处,浑浊海水已在汇聚。沉闷的水声从地底传来。
“现在,选择。”刀尖紧贴她苍白的皮肤,他的眼神疯狂炽热,“你是留下来救她?还是跳下去,找我留给你的惊喜?”
他露出残忍扭曲的笑容:
“或者你过来,代替她。我带着她离开。你留在这里,和所有恩怨一起沉入海底。就像当年爸爸希望的那样——让沈隐舟永远消失。”
海水正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