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足够让很多事情表面结痂,也足够让一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彻底腐烂。
观测站入口被爆破封死,浇筑了混凝土。官方说是防止误入,但我知道那更像一个仪式——把那个充满疯狂和死亡的洞穴永远钉在海床上。
虞疏影离开那天是个阴天。她只带走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大部分物品都留在我们曾经的家里。它们安静待在原处,像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但我们都清楚,她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让我送。只在客厅里递给我一个米白色信封。
“见深,我走了。别找我,也别等我。我们都需要重新开始。”
我接过信封,指尖冰凉。想说什么,喉咙被堵住。一年来的沉默、恐惧、彼此折磨,让所有话语都变得苍白。
门关上。滑轮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屋子里只剩我和满屋她留下的痕迹。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信纸,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曾经那么确定地爱着你。爱着那个下雨天跑过三条街送伞的沈见深,爱着认真听我讲每一幅画的沈见深。我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你。”
“直到‘影子’出现。直到我发现,我爱的那个沈见深,或许从来就不是完整的存在。沈隐舟是另一道黑暗的光,强行把影子叠在你的影子上。我看不清了。”
“获救之后,我努力想找回从前的感觉。但我做不到。你的每一次温柔,都让我想起他模仿你时的语气。你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我心里激起惊涛骇浪——那是你的习惯,还是他留下的烙印?”
“我不恨你。但恐惧和怀疑像观测站的海水,一旦浸透骨髓,就再也暖不过来了。它们改变了我们关系的质地。”
“我爱的那个沈见深,或许真的和沈隐舟一起,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海里。现在活下来的你,需要寻找自己。而我,也需要一片没有‘影子’纠缠的天空。”
“别找我。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走出这片海,或许会在某个街头偶然重逢。相视一笑,擦肩而过。那样就好。”
信纸滑落。我没有去捡。心里只有空旷的麻木,像退潮后裸露的礁石。
我搬去了城郊一间小公寓。辞了工作,卖了车。白天接些零散私活,大部分时间只是走路或发呆。晚上很少做梦,即使做梦也是无边无际的灰色迷雾,我在里面行走,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手机换了新号码。旧手机被放在抽屉深处,像个沉默的墓碑。
生活以一种平直的方式向前蠕动。我按时吃饭睡觉,心理医生认为我的症状可控,建议重建社交。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会在超市镜子里看到自己某个陌生表情然后愣住。会在深夜无法入睡时走到窗边,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再响起的铃声。
又过了几个月。空气干冷。
某个寻常午夜,我靠在床头看书。准备关灯时,随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是暗的。但就在我移开视线的前一秒——
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一张图片接收的预览。发件人是陌生号码,号码段像网络虚拟号。
预览图很小,一片深蓝近黑的底色上,有扭曲的团块阴影。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手指僵硬地点开图片。
水下拍摄。光线极其微弱。画面大部分是幽暗浑浊的深蓝海水。焦点位置有两个轮廓——人形轮廓。非常模糊,像两团更深的阴影依偎在一起,沉浸在无尽的深蓝之中。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勉强辨认那是两个近似人类的形体。
背景里有模糊的直线阴影,像是废弃的金属结构。或者观测站竖井里那些锈蚀的扶梯。
图片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我回来了”,没有“救救我”。只有这片死寂的水下景象,和那两个鬼魅般的轮廓。
发送时间:00:00。
又是零点。
心脏疯狂擂动,撞击肋骨。耳朵里嗡嗡作响,观测站海水倒灌的轰鸣从记忆深处涌起。
是他吗?沈隐舟?他从海底发来了照片?他还活着?和谁在一起?那是另一个“我”的轮廓吗?还是幻觉?伪造的图片?
无数念头带着冰冷钩刺在脑海里翻滚。
屏幕开始变暗。那两个模糊轮廓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越发不真实,像即将消散的幽灵。
三秒,两秒,一秒——
屏幕彻底暗了。房间重归黑暗。床头电子钟显示00:03。
我依然保持那个姿势,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海潮声。我仿佛又听见那声音。不在手机里,不在记忆里。它就响在耳边,响在这个寂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低沉,绵长,永无止境。从很远的海岸线传来,又从我身体最深处、被冰冷海水永久浸泡的地方汩汩涌出。
嗡——手机又震动一下,短促轻微。
我没有解锁,没有点亮屏幕,没有查看那条新信息是什么。
只是缓缓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床头柜上。
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躺下,拉高被子,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遥远的海平面上,潮水正不知疲倦地涌上来,退下去。
涌上来。退下去。
仿佛在诉说一个永远无法靠岸,也永远不会真正沉没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