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片昏黄灯光笼罩的范围，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阴气森森的幽冥通道，而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长街。街道两旁，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简陋的店铺和摊位，招牌多是兽皮或骨片制成，上面刻着扭曲的古文。店铺里透出的光芒颜色各异——昏黄、幽绿、惨白，将整条街映照得光怪陆离。
行人不多，却个个气息诡异。有的身形虚幻，飘忽不定；有的裹着厚重的斗篷，看不清面容；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朦胧的光影，在街上无声移动。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一眼，目光中带着警惕、好奇，或者赤裸裸的贪婪。
鬼市。
我放慢脚步，收敛气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沿着街边行走。小火缩在我怀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同样在暗中观察四周。
根据墨先生之前的提醒，鬼市是洪荒边缘一处特殊的所在，介于阴阳之间，不受任何一方势力管辖。在这里，只要遵守几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得主动动手，不得强买强卖，不得追问他人来历——便可暂时安全。
我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等墨先生的消息。
正想着，街角一处不起眼的铺子里，传来一个虚弱却熟悉的声音：
“进来。”
我侧头看去，那是一间挂着“往来居”招牌的小铺，铺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推门而入，墨先生正盘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幽冥烛火。他的身形比在通道中时凝实了几分，但依旧透着透明的虚幻感，显然这具化身远未恢复。
“坐。”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依言坐下，小火从我怀中跳出，蹲在门边警戒。
“这里是我的地盘，”墨先生开口，声音沙哑，“鬼市中不少铺子都是地府的眼线，这间是我的。暂时安全。”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墨先生愿意帮我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
“先说正事。”墨先生脸色凝重起来，“你走后，我回了一趟地府。”
我心中一凛，静待下文。
“无天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他缓缓说道，“地府查探到，最近半年内，至少有七处上古封禁地被外力侵扰。这些封禁地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当年‘万灵血契’签订后，用来镇压因契约反噬而产生的怨力与煞气的节点。”
“无天的人在抽取那些怨力？”
“不止。”墨先生摇头，“他们在抽取怨力的同时，也在尝试逆向解析封禁地的阵法，试图从中还原出当年血契的部分残缺规则——也就是‘残契’。”
我眉心印记微微发热，似乎对此有所感应。
“残契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墨先生冷笑一声，“完整的万灵血契是调和万族气运、平衡天地灵机的至高规则。但规则太完整，反而难以撼动。残契不同，它是不完整的、破碎的，就像一把断刀，虽然不能直接杀人，却可以用来引导、嫁接、污染。”
他顿了顿，继续道：“无天想要的，就是用这些残契作为媒介，将‘佛魔净土’的规则一点点嫁接到洪荒现有的天道秩序中。就像在你的伤口上种下一颗种子，等它生根发芽，慢慢取代原本的血肉。”
我听得背脊发凉。
“那各族气运又是怎么回事？”
“你之前不是查到了吗？”墨先生看我一眼，“佛魔净土要想成型，必须要有足够的气运作为根基。这些气运从哪里来？自然是洪荒万族。无天的人正在暗中收集各族气运——不是掠夺，是‘收集’。他们通过一些隐秘的手段，将各族散逸的气运汇聚起来，就像在海里捞鱼，一网一网地捞，等你发现时，海已经空了。”
“各族没有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墨先生反问，“气运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损失一点半点根本感觉不到。等他们发现族运衰败、天灾频发时，已经晚了。”
我沉默片刻，问出最核心的问题：“轮回盘异动，是怎么回事？”
墨先生脸色更加凝重。
“你感应到的没错。最近半年，轮回盘确实频繁震动，而且每一次震动，都与你身上的契约残片波动高度吻合。”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抹，一幅模糊的画面浮现——那是一方巨大的石盘，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石盘边缘有几道裂纹，正在微微颤动。
“轮回盘，是六道轮回的核心枢纽，也是当年万灵血契的重要组成部分。血契崩坏后，轮回盘承担了大部分契约反噬的后果，所以才会出现裂纹。”
“现在它异动频繁，是因为……”
“因为有人想通过残契，反向影响轮回盘。”墨先生一字一顿，“一旦轮回盘被污染，六道轮回就会失衡。届时，该入轮回的进不去，不该入的被强行拉回来，因果错乱，真灵蒙昧——整个洪荒的生灵轮转，都将陷入混乱。”
我倒吸一口凉气。
无天要的，不仅仅是取代万灵血契，而是要彻底重塑整个洪荒的底层秩序。
“你能查到这些，地府那边……”我看向他。
“地府内部已经吵翻了天。”墨先生苦笑，“判官集团分成了三派，一派主张立刻干预，一派认为该继续观望，还有一派……暗中已经被无天渗透。我这次能出来见你，是动用了所有的老本。”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冥”字，令牌边缘萦绕着淡淡的阴气。握在手中，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那是黄泉的气息。
“幽冥路引。”墨先生道，“地府信物之一。危急时刻，以灵力催动，可召唤一次黄泉投影阻敌。”
“黄泉投影……”
“黄泉是幽冥之本，万物归墟之所。”墨先生解释道，“黄泉投影出现的地方，一切生灵都会被强制拉入‘生死之间’的状态，无论修为多高，都会短暂停滞。用来逃命，足够了。”
我握紧令牌，看向他：“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
墨先生没有否认：“重要。但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它。”
他没有说为什么重要，我也没问。
有些恩情，记在心里就够了。
“接下来打算去哪？”墨先生问。
我将令牌收入怀中，站起身，目光透过半掩的门扉，看向外面那条光怪陆离的鬼市长街。
“先离开这里。鬼市虽安全，但不是久留之地。我还要去归墟之眼，三年之期只剩两年多了。”
“慈航院和黑煞宗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我笑了笑，“那就让他们追。追得上，算他们本事。”
墨先生看着我，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你小子，倒是越来越有几分模样了。”
他撑着站起身，身形又是一阵虚晃，显然这具化身已经到了极限。
“去吧。我得沉睡一阵，才能恢复。”他指了指门外，“出门左转，走到尽头有一处传送阵，通往东海边缘。那里的守阵人欠我一个人情，会放你过去。”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墨先生，保重。”
他摆摆手，没有回头。
我推门而出，带着小火，沿着那条光怪陆离的长街，向尽头走去。
身后，“往来居”的灯火悄然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