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北孔的黑液越积越高，表面鼓起一层油膜般的光泽，像被无形的手慢慢捏紧。陈昭盯着那滴即将坠落的液体，右手食指还在渗血，布条吸饱了红，沉甸甸地压在东南裂缝边缘。他左腿卡在胶泥里，动弹不得，只能靠右臂支撑身体前倾，肩膀抵着断裂的金属支架，防止重心偏移。
他数着时间。
三秒。
两秒。
那滴黑液颤了颤，边缘裂开细纹。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一震。
不是来自阵心，而是从外围传来——像是有人踩进了凹陷区，脚步很轻，却让整片刻痕泛起波纹般的红光。陈昭猛地抬头，眼角余光扫到一道影子正从东侧阴影中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褪色道袍，灰不灰、黄不黄，袖口磨得脱线，下摆沾满泥浆。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一片黑雾之下，看不清五官。但他每走一步，脚底的符文就亮一分，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
陈昭手指一紧，布条差点滑脱。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正北孔“啪”地滴落瞬间，他猛地将布条往裂缝深处一按，鲜血顺着纤维迅速渗透进底层沟渠。几乎同时，西南缺口应声喷出一道弯刀状光刃，轨迹偏低，切进湿泥三寸。
但下一秒，阵心“7413”符号猛然爆亮，红光暴涨如火焰冲天，五处滴液孔接连震动，未等七秒周期完成，所有缺口齐齐射出光索、爪影与刀刃，呈网状覆盖整个区域。
陈昭就地翻滚，动作迟缓，左腿被胶泥死死黏住，只挪出半尺。一道锁链模样的光束擦过肩胛，卫衣当场撕裂，皮肉翻卷，血花飞溅。他闷哼一声，背部重重撞上支架，震得碎铁扎进掌心。
他咬牙抽手，铁屑带出一串血珠。
道士已走到阵法边缘，站定不动。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掐着某种印诀，嘴里念出几个短促音节，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咒语。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阵心裂纹微微张合，如同呼吸般吞吐着黑气。
陈昭喘着粗气，抬眼看向对方。
“你是谁？”
道士没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缓缓指向他，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地面再次震颤。
这次不是攻击，而是破土。
东南缺损处的泥土突然隆起，裂开蛛网状缝隙，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只布满溃烂肌肉和骨刺的手臂破土而出，五指扭曲如钩，狠狠插进地面。随后是头颅——没有完整面孔，只有塌陷的眼眶和外翻的牙床，脖颈处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
怨灵站起身，身高近三米，躯干歪斜，肋骨外露，腹部空洞如被掏空。它低头看了陈昭一眼，喉间发出低沉嘶吼，像是锈铁摩擦的声音。
陈昭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紧支架。
他知道这东西不是普通的游魂。它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怨灵都更凝实，动作也更有目的性。它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被明确召唤来执行任务的。
道士依旧站在原地，双手未动，眼神隐在黑雾后，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怨灵迈步向前，脚掌落地时发出“噗嗤”声，像是踩进了烂泥。它每走一步，周围空气都变得沉重几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陈昭感到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又开始浮现黑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指尖还在流血，但血色已经变暗，体温持续下降，手指有些发麻。左腿伤口不断渗血，被胶泥吸走一部分，剩下的顺着小腿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不能停。
他已经找到了办法。只要再有一次机会，哪怕只是干扰一个滴液点，就能让整个阵法节奏错乱。他不需要彻底摧毁它，只需要让它短暂失衡，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窗口期。
他慢慢抬起左手，去够卫衣内袋。
那里还有一小段布条，是他刚才撕下来备用的。他准备用它裹住另一根手指，进行第二次投放。这一次，他打算瞄准西南缺口，那里离他稍近，且上次攻击轨迹偏低，说明能量输出较弱。
他抽出布条，夹在牙齿间，准备咬破中指。
可就在这时，怨灵动了。
它猛地跃起，双臂张开，利爪直扑面门。陈昭来不及反应，只能抬臂格挡。支架被撞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响声。他整个人被压在下方，肩头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怨灵一击未中，立刻转身，一爪扫向他握着布条的左手。
陈昭翻腕避开，布条甩出去半截，险些脱手。他顺势将布条塞进嘴里，腾出双手撑地，用力蹬腿，终于把左脚从胶泥中拔了出来。
他翻身爬起，踉跄后退两步，背靠高台支架站稳。
怨灵低吼一声，再次逼近。
陈昭喘着粗气，嘴角溢出血丝。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行动，否则下一波攻击到来时，他可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头咬破中指，血涌出来，他迅速将布条缠上指尖，打了个结固定。
然后他盯着西南缺口。
那里刚刚完成一次喷发，刻痕红光尚未完全熄灭，正处于能量回落阶段。这是最佳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过去。
可道士动了。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
阵心“7413”符号骤然收缩，红光向内聚拢，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紧接着，东南裂缝猛然扩张，泥土炸开，又一只怨灵手臂破土而出——但这不是新的怨灵，而是刚才那只的强化版。它的整条右臂变成了由黑骨与筋肉绞成的巨锤，表面浮现出符文般的裂痕。
它转头看向陈昭，眼中绿光暴涨。
陈昭知道，这一击不会留手。
他不再犹豫，猛地冲向西南缺口。
脚步刚迈出，地面剧烈震颤。怨灵挥动巨锤，带着破风声砸向他后背。他强行扭身，锤角擦过腰侧，卫衣撕裂，皮肤刮出三道血痕。
他扑倒在地，指尖距离刻痕仅剩二十公分。
他伸手，将带血的布条狠狠按进沟渠。
鲜血渗入，刻痕红光一闪，随即出现短暂断流。
有效。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道士掐诀一引，阵心漩涡猛然扩大，一股吸力从中心传出，直接作用在他身上。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往下拽，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怨灵趁机跃起，巨锤高举，直劈而下。
陈昭抬头，看见那一锤裹挟着黑气落下，速度极快，避无可避。
他咬牙，将右手插入腰间缚怨索环扣，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像是铃铛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