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声很轻，只响了一下，像是风碰了铁片。可那怨灵的巨锤却偏了半寸，砸进陈昭身侧的泥地里，炸开一团黑浆。他没等身体落地，右臂猛地一撑，借着翻滚的惯性把左腿彻底拔出胶泥，肩胛骨撞上支架的瞬间咬住后槽牙，硬是没哼出声。
他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缚怨索环扣。冰冷的金属圈嵌在皮肉里，是他唯一能调动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玩意还能不能用——通灵之眼早就退去蓝光，手机死机一样没反应，阴功几乎枯竭，连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但他知道，现在不动，下一锤就真要劈穿头盖骨。
他把最后一点气力压进命格深处，指尖触到环扣的刹那，一股微弱的幽光从掌心窜出，顺着手臂缠绕而上，在空中凝成一道虚影锁链。那锁链只有三尺长，边缘模糊，像快熄的烟头，但它确实缠住了怨灵右腿的骨刺，让那只正欲抬步的巨足顿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陈昭翻身趴地，膝盖顶进湿泥，左手撑起上身，视线死死钉在阵心。红光还在流转，“7413”符号像一颗搏动的心脏，裂纹中渗出黑气。他知道，真正的对手不是怨灵，是那个站在阵边的人。
道士动了。
他双手掐诀，掌心相对，缓缓拉开。符咒阵残余的红光如被磁石吸引，从各处刻痕中剥离，汇入他掌心。空气开始发沉，温度骤降，陈昭感到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栗。他想往后退，但脚底胶泥黏得太紧，每挪一步都得撕开一层泥壳。
道士冷哼一声，双掌猛然合拢，再推出。
一枚血符成型，旋转着飞出，直扑陈昭胸口。那东西不带风声，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像是有块烧红的铁片贴上了皮肉。他来不及躲，左手猛地抽出一张符纸，迎着血符拍出。
【镇魂符】燃起蓝焰，撞上血符的瞬间炸开一圈光波。冲击把他掀翻在地，背部擦过碎石，火辣辣地疼。他蜷缩着咳出一口血，舌尖尝到铁锈味。那血符碎了，可碎片仍在空中悬浮，像一群红蝇，围着他的头顶打转。
怨灵挣脱了锁链虚影，低吼着再次扑来。它右臂的巨锤已经完全由黑骨和筋肉绞成，表面浮现出符文般的裂痕，每一根血管都在跳动。陈昭撑地起身，右手指节擦破，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知道不能再靠闪避——体力撑不住了，动作越来越慢，刚才那一击已经耗掉他最后一丝缓冲。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鼻腔，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把剩下的半张【引渡符】夹在指间，用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断续的线。那符纸无风自燃，蓝光沿着血线蔓延，形成一面弧形护盾。
怨灵巨锤砸来，护盾应声崩裂。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发麻，差点跪下去。他踉跄两步，背靠高台支架站稳，嘴里又溢出血丝。
道士站在原地，道袍下摆沾满泥浆，帽檐下的黑雾纹丝不动。他双手再次掐诀，这次指尖勾动，血符残片突然调转方向，其中一半反向射入怨灵体内。那怪物发出一声嘶吼，溃烂的躯干泛起黑光，伤口愈合的速度肉眼可见。它低头看向陈昭，眼中绿光暴涨，像是重新充了电。
陈昭盯着它，手指在卫衣内袋里摸索。那里还藏着一张符，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想用——用了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可他也没别的选择。
怨灵跃起，巨锤高举，带着破风声砸向他面门。他侧身闪避，锤角擦过耳际，带起一串血珠。他顺势扑倒，翻滚中将那张符拍向地面。蓝焰腾起，化作一道火线直冲怨灵脚底。怪物收势不及，一脚踩进火焰，腐肉焦糊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它怒吼着后退，动作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陈昭猛地冲向西南缺口。那里刚刚完成一次喷发，刻痕红光尚未熄灭，正处于能量回落阶段。他记得这个节奏——布条按进去时，裂缝里的波动会中断半秒。只要再干扰一次，哪怕只是让阵法错乱一个节拍，他就有机会。
他冲出去不到五步，道士掐诀一引。阵心“7413”符号骤然收缩，红光聚拢成漩涡，一股吸力从中心传出，直接作用在他身上。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往下拽，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继续往前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怨灵恢复过来，低吼着从侧面包抄。它左爪横扫，陈昭抬臂格挡，卫衣撕裂，小臂传来剧痛。他反手甩出指尖残血，在空中画出一道断续符线。血线刚成，便燃起微弱蓝光，勉强挡住第二道爪影。
他离西南缺口只剩两米。
道士双手抬起，掌心相对，做了一个合拢的动作。阵心漩涡扩大，吸力更强。陈昭感到身体被无形的手往下按，脚踝陷进胶泥。他抬头，看见怨灵已跃至半空，巨锤高举，直劈而下。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他右手猛地插入缚怨索环扣，准备拼死一搏。可就在这一刻，他眼角余光扫到道士掐诀的手指——那指尖在抖。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昭看到了。对方也不是铁打的，连续操控怨灵、维持阵法、释放血符，消耗同样巨大。他喘着粗气，嘴角淌血，却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他放弃冲锋，就地翻滚，巨锤砸进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泥浪炸起三尺高。他借势翻身爬起，不再冲向缺口，而是转向东南破损边缘。那里有一道断裂的金属支架，斜插在地，像一根歪斜的旗杆。
他扑过去，一把抓住支架，用力一掰。铁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松动。他把它抽出来，长约一米，顶端断裂处锋利如矛。
道士冷冷注视着他，没有追击。怨灵也停在原地，胸膛起伏，绿光微弱。
陈昭拄着铁管站直身体，呼吸沉重，双腿发抖。他知道，刚才那轮对攻，谁都没赢。他没破阵，没伤敌，甚至连靠近阵心都没做到。可对方也没杀他，没彻底压制他。他们都在极限边缘，谁都不敢再贸然出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指节全是血，左手袖口里还藏着最后一张符。他把它慢慢塞进裤兜，不让对方看见。然后他假装脱力，膝盖一弯，跪倒在泥地里，头垂下，像是撑不住了。
道士没动。他双手交叠于腹前，眼神藏在黑雾之后，持续监视。
陈昭闭了闭眼，脑中回放刚才的画面——布条按进裂缝时的能量波动，黑液滴落与光刃喷发的时间差，道士掐诀时指尖的颤抖。他在拼一张图，一张关于节奏、间隔、破绽的图。他不知道这张图能不能用，但他必须记住每一个细节。
怨灵站在阵侧，面部被镇魂符灼伤，溃烂处冒着青烟。它行动迟缓，绿光忽明忽暗。道士缓缓收回血符，那团红光缩回掌心，消失不见。他依旧站着，道袍沾泥，气息未乱，可陈昭知道，他也在喘。
没人说话。
风穿过废墟，吹动几片碎纸。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很快又没了。
陈昭跪在泥里，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裤兜里的符纸。他没抬头，可他知道，对方也在等——等他下一步动作，等他露出破绽。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道士。
道士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五米距离，谁也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