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峡谷里还罩着一层灰白雾气。陈骁靠在岩缝里,背贴着冷石头,膝盖一弯就发僵。他动了动手指,确认战术匕首还在腰侧,止血包没丢,军用表也好好地扣在左腕上。内存卡那颗胶囊还在胃里,沉甸甸的,像块铁。
他没睡。耳朵一直支着,听风里的动静。昨夜那股机油味散了,但空气不对——太静了。鸟不叫,连虫都没响。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有人压着步子靠近前的那种空。
他慢慢坐直,从石缝边缘往外看。碎石坡那边有影子晃了一下,不是风吹草动的那种飘,是人踩出来的轮廓。接着,脚步声来了,三个人,节奏稳,落地轻,枪套挂得齐整,走路时手腕不甩,明显是练过的。
陈骁缩回身子,摸出军用表,按了侧键。屏幕亮起,暗金色界面浮出来。直播回放量:三百零七万两千一百四十三。打赏总额还在涨,战勋值跳到十一万六千多。一条匿名留言顶在最上面:“你在非洲不是一个人。”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手指无意识蹭了下耳垂。
外面的人已经走到坡底。其中一个把背包卸下来,往地上一放,又把肩上的突击步枪摘下,轻轻搁在背包旁边。另外两个照做。他们没喊话,也没抬头找他,只是站那儿,手垂着,等。
“我们是冲‘幽狼’来的!”最先开口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旧疤,从鼻梁斜到嘴角,“看过你的直播,昨晚的视频,我们都看了。”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你是第一个敢拍下来的。那些人拿平民做实验,你还敢传出去。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是想跟你干。”
第三人没说话,只是把手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示意身上没藏武器。
陈骁没动。他在岩石反光里看他们。装备是杂牌,但保养到位。枪口盖都开着,说明随时能用。三人站位呈三角,一个说话时,另两个眼睛始终扫着四周,不是摆样子。这种习惯,只有真上过战场的人才有。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信。
他记得上个月在红石谷外,也有三个人说要投奔他。结果半夜摸进帐篷,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那是灰幕的人,专门训练出来骗信任的。
他慢慢抽出匕首,贴着岩壁往前挪了半米。这个位置能看到他们全貌,也能在他们冲上来时第一时间撤进岩缝深处。他不开枪,不露脸,只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光头又开口了:“我们知道你在防什么。换我我也信不过别人。但我们不是追兵,也不是探子。我们三个,以前在不同队,没人认识彼此。是看了直播,自己找过来的。”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举起来给他看。是打印的截图,正是他上传的那段18秒视频——少年被注射药剂后撕咬束缚带的画面。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字:“这是真的,我们认得这地方。”
陈骁眼神一紧。
那建筑结构、通风口位置、墙角的编号铭牌,全都对得上。能认出这个,说明他们要么进去过,要么见过类似设施。
“你们在哪见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光头回头看了眼瘦高个,后者点头,继续说:“我在‘黑鸦’当过外围哨兵,去年被清退,因为不肯参与押送实验体。这实验室,我在外围守过三天。”
光头补了一句:“我是在‘赤蝎’听过风声。他们接的活是清理失败品,就是那些实验死掉的人。运出来的时候,袋子都渗血。”
第三人第一次说话,嗓音低:“我是自由猎人。半个月前,我妹妹被带走。她十八岁,体检合格,再没回来。我查不到人,直到看见你这视频。”
他说完,低头解战术裤口袋,掏出一块金属牌,扔在地上。牌子弹了一下,翻过来,上面刻着编号:X-7-049。
陈骁盯着那块牌子,没动。
他知道这种编号。在Gamma-7实验室门口,他亲眼见过墙上挂着的登记册。049号,登记信息写着“神经崩溃,焚毁处理”。
他喉咙发干。
这些人要是假的,编不出这么细的东西。可越是真实,越危险。敌人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混进来,比任何时候都迫切。
他收起匕首,从岩缝里走出来一半,只露上半身,枪口仍对着他们方向。他没走近,也不放下武器。
“留下武器,背包也留下。”他说,“原地等三天。我不需要现在就信你们。”
三人愣了一下。
“三天?”光头问。
“三天。”陈骁重复,“谁靠近我十米内,死。谁夜里点火,死。谁偷偷离开营地,我也知道你去哪,照样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看他们一眼。他绕到西侧高地,爬上一块突出的岩台,趴下,从望远镜里盯着下面。
他们没动。
过了几分钟,光头叹了口气,把弹匣退出来,放在枪边,然后一屁股坐在背包上。瘦高个开始检查周围地形,拿石块在地面画了个简易警戒圈。第三人蹲在那块编号牌旁边,久久没动。
陈骁一直盯着。
中午,太阳爬到头顶。三人轮流喝水,分吃干粮。没人说话,也没人试图往岩缝方向靠。瘦高个用匕首削了根木棍,在地上标出水源方向,又画了两条可能的撤离路线。光头把空弹匣一个个排开,像是在数还能打几轮。
傍晚前,第三人突然站起来,往岩缝方向走了几步。
陈骁立刻抬枪。
那人却在半路停下,看了看岩壁,又回头望了眼同伴,最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一根枯枝上,权当标记。意思是:我们在这,不躲。
然后他退回原地,坐下。
陈骁放下枪。
他打开军用表,后台数据还在跳。回放量破三百二十万。评论区有人贴出卫星图,圈出三个疑似关联基地的位置。其中一张,就在三百公里外的西丛林带。
他关掉界面,手又摸了下耳垂。
他知道,不能再一个人扛下去了。证据他已经传出去,可光靠一段视频,掀不起真正的浪。那些大人物会压,会删,会灭口。除非有人站出来,一起打。
可他也知道,一步走错,命就没了。
他盯着下面那三人。他们已经开始搭简易遮棚,用背包当墙,树枝做顶。瘦高个把地图刻在一块木板上,摆在中间。光头拿着水壶,往每人身边放了一个。
不是命令,是分配。
这种细节,装不出来。
他慢慢从高地上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沿着斜坡往下走。脚步不快,也没隐藏。他们听见声音,全都抬头。
他走到离他们五米处停下。
“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他说,“不是现在就入队,而是共同行动一次。前面三十公里有个废弃中转站,据点里可能还有实验记录。我要去取。你们可以跟,也可以走。活下来的人,再谈归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光头咧嘴笑了下:“我们就等这句话。”
瘦高个直接站起身:“什么时候出发?”
第三人没说话,只是把编号牌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陈骁没回答。他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往山后沉。风从峡谷口吹进来,带着湿气。
“明早。”他说。
他转身走向岩缝,准备过夜。走出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低声交谈。
“他真信我们了?”
“还没。但他愿意给机会。”
“那就够了。”
陈骁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他知道他们还在看他的背影,等着他下一步动作。他也知道,这一趟任务,不死几个人,谁都别想真正站在一起。
可至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走进岩缝,靠在石壁上,从战术背心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干得难咽。他喝了口水,把饼干冲下去。
胃里的胶囊还在,证据没丢。
他闭上眼,手指又蹭了下耳垂。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远处,一只夜鸟叫了一声,短促,利落,像刀划过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