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整个鼻腔,盖过了残留的烟熏火燎气。
郭漫坐在急诊室里,任由医生用沾了碘伏的棉签清洗她肩膀上那道半尺长的伤口。
刺痛感从皮肉传来,像细密的电流,反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另一只手,自始至终,都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移动硬盘。
“郭小姐,这是我们叶总的一点心意。”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将一张支票和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病床上。
郭漫的视线从支票上那串长得有些可笑的零扫过,最后落在了文件封面的几个大字上——《意外伤害谅解备忘录》。
真是又当又立的典范。
炸岛纵火一条龙,末了还想用钱把脸上的血污擦干净。
“拿回去。”郭漫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告诉叶辰,我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他欠我的,一笔也别想赖。”
金丝眼镜的表情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传闻中逆来顺受的豪门弃妇,竟然油盐不进到这个地步。
他鞠了个躬,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识趣地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刚关上,一直守在门口的沈辞就闪了进来,他晃了晃手机,脸上是那种技术宅搞定大麻烦后特有的骚包笑容:“搞定。叶辰那架宝贝直升机,型号EC155,黑市淘来的二手货,连航空识别码都抹掉了。不过嘛,它起飞时向卫星发送的应答器信号,我给截了。从起飞到炸毁石坝的完整航迹图,高清无码,已经发到了叶辰助理的加密邮箱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跟他说了,三十分钟内,如果郭玉春所有原材料供应商没有收到‘解除溢价’的通知,这份航迹图就会出现在交通部和商业罪案调查科的桌上。”
这就是专业的。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流氓的手段对付流氓。
郭漫刚处理好伤口,护士给她披上了一件干净的病号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盘,递给沈辞:“把妈……把那个实验室非法扩增生物组织的视频截取一段,处理掉所有能追踪到我们的痕迹,发给酒业协会的匿名举报信箱。”
这是阳谋。
她就是要让叶辰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暴露在整个行业的聚光灯下。
她要的不是钱,是让他身败名裂。
沈辞刚接过硬盘,郭漫的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道优雅而从容的女声:“郭小姐,我是苏青。我想,我们现在应该有共同的敌人了。”
半小时后,医院顶楼的咖啡厅。
苏青,这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无数次的女人,正姿态优雅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她代表着另一家与叶氏集团分庭抗礼的资本巨鳄。
“郭小姐快人快语,我也就不绕圈子了。”苏青开门见山,“我愿意以市场价三倍的估值,注资郭玉春,帮你渡过难关,并且,我们两家联手,足以将叶辰的整个生物板块彻底打垮。”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资本家递过来的刀叉。
郭漫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条件呢?”
“你母亲苏婉女士留下的那本实验记录。”苏青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我需要里面关于‘母草改良’的全部配方数据。技术是无罪的,它应该被用来创造更大的价值,而不是成为你个人复仇的工具。”
郭漫差点笑出声。
把巧取豪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不愧是玩资本的。
她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在这个女人嘴里,成了一堆可以交易的数据。
“苏总说笑了。”郭漫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苏青,“配方,是郭玉春的根,不可能卖。不过……”
她话锋一转,像个经验老道的渔夫,缓缓放出鱼饵:“我倒是可以授权一项衍生技术给你们。”
苏青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我母亲的研究里,有一项关于母草伴生菌的促生技术,可以让普通粮食酒的陈化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这项技术对郭玉春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对你们这种体量的酒企,意味着每年能省下上亿的仓储和时间成本。”郭漫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平静,“用这项技术,你们可以迅速推出一款口感逼近高端陈酿的新品,抢占的,会是谁的市场,苏总比我更清楚。”
她没有出卖核心,而是扔出了一根骨头,一根足以让苏青这条饿狼,毫不犹豫扑向叶辰的骨头。
苏青盯着郭漫看了足足十秒,最终,她笑了。
那笑容里,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更是猛兽嗅到血腥味的兴奋。
“合作愉快。”
从咖啡厅出来,郭漫直接打车去了拘留所。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她看到了双眼无神、状若疯魔的陆明。
据警察说,他从被抓进来开始,就一言不发,拒不交代任何事情。
郭漫没有走探视流程,而是直接将一份文件递给了负责的王勇队长。
王勇看完,眉头紧锁,最终还是破例让她单独跟陆明谈十分钟。
审讯室里,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觉得,叶辰是在帮你报复我?”郭漫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郭漫没理会他的眼神,只是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从桌子下面那个小小的窗口,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你家公司上个月的股权转让协议。叶辰用不到市价一成的价格,就把它整个吞了。收购款打到你父亲海外账户的第二天,他就找到了你,给了你纵火的‘启动资金’。”
郭漫看着陆明一寸寸变得惨白的脸,继续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
“他不是你的盟友,陆明。他只是在处理垃圾。他先是收购了你家那堆不良资产,然后把你这个没什么脑子、还一无所有的丧家之犬,当成一次性的人肉炸弹,想把我连根拔起。等你进了这里,外面就再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线索了。你,只是他用来擦屁股的纸,用完就扔。”
陆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合同上的签名和日期,像是要把它看穿。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复仇,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他那可悲的、赌上一切的疯狂,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在审讯室里炸开。
陆明像疯了一样用头撞击着桌面,涕泪横流,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叶辰!叶辰!是他!都是他让我干的!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精神的堤坝,在真相面前,轰然溃塌。
离开警局时,天已经黑了。沈辞的车就停在门口。
一上车,他就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一则紧急弹出的财经新闻推送——《叶氏集团股价暴跌,生物制药板块涉嫌违规实验,董事长叶辰或将面临董事会罢免》。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了。
“还有个好消息。”沈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弧度,“叶辰那个叫阿豹的保镖头子,刚才被他迁怒给开了。这位豹哥咽不下这口气,走之前,给我发了个匿名邮件。”
他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画面切换到一个加密的云盘登录界面。
“这是叶辰存放商业机密的小金库,里面有他这些年收买的所有商业间谍名单和黑料。豹哥把地址和密码都送过来了,说祝我们玩得愉快。”
郭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叶辰的商业帝国,从根基到枝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崩塌。
回到被熏得一片狼藉的老宅,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郭漫让沈辞去休息,自己则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夜深人静,她终于可以静下心来,面对那块从地狱里带出来的硬盘。
连接电脑,破解密码,一层层的文件夹在她眼前展开。
里面全是冰冷的实验数据、化合物结构图、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人体组织培育影像。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快速地翻阅着,不是为了寻找什么商业机密,只是想找到一些……关于母亲的痕迹。
终于,在一个名为“素问日志”的加密文档里,她停住了。
文档里大部分都是常规的实验记录,格式标准,用词严谨。
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段被特意用不同颜色标记出来的附注。
它不是数据,也不是报告,而是一行藏在无数代码注释里的、用母亲独特的笔迹习惯写下的留言。
【癸卯,秋分,日躔星纪。地脉醒时,见桂香。】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下面,附着一串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古天干地支和现代格林尼治标准时的坐标。
那坐标指向的,不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已知的陆地或海洋。
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不懂这句谶语,也无法解析这个诡异的坐标,但一种血脉相连的直觉告诉她,这不仅仅是一份实验记录。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份遗产,一个指向未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