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混杂着古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坐标,像一个巨大的谜团,盘踞在郭漫的脑海里。
这不是简单的经纬度,更像是一把需要特定钥匙才能打开的锁。
【癸卯,秋分,日躔星纪。地脉醒时,见桂香。】
郭漫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
她从小跟着父亲背诵《郭氏草木酿》,里面不仅有酿酒的方子,更有大量关于节气、物候、星象的古老知识。
这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字眼,于她而言,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癸卯”是年份,“秋分”是节气,“日躔星纪”是古代天文学中太阳运行到的特定位置。
而“地脉醒时”,在郭家的传承里,特指一天中地气最活跃的几个时辰。
她拿起手机,迅速调出万年历和星图软件,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计算、比对。
脑中的信息碎片被迅速重组,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出水面。
这根本不是一个固定的坐标。
这是一道加密指令。
它利用天时、地利,指向一个在特定时间才会“出现”的精确地点。
母亲是用这种古老而智慧的方式,留下了一个只有郭家后人才能解开的谜题。
她将推算出的时间参数和那串诡异的坐标,一同打包发给了沈辞,只附上了一句话:“用你的超级电脑,把这串乱码给我翻译成京城地图上的一个点。”
不到十分钟,沈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宅解开神级难题后的亢奋与震惊:“我靠,你妈是穿越回来的吧?这玩意儿用的是脉冲星定位和古代分野术的混合算法,误差率比军用GPS还低!她是怎么做到的?”
郭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心情听他感叹:“位置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京城壹号。叶辰那个新地王项目的基坑正下方,垂直深度,十米。”
轰的一声,郭漫的脑子像是被炸开了一样。
一切都串起来了。
母亲早就预料到叶辰会觊觎她的技术,甚至算到了他会拿下这块地。
她用自己的方式,埋下了一颗足以掀翻整个牌局的、最深的惊雷。
“阿豹给的门禁卡还能用吗?”郭漫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顶配权限,畅通无阻,”沈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我车里有全套的勘探和攀降设备。紫外线探测灯、地质采样器……你想要的我都有。半小时后,工地门口见。”
凌晨两点的京城,万籁俱寂。
“京城壹号”的工地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照明灯,在巨大的基坑上投下惨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和混凝土的气味,冰冷而潮湿。
沈辞刷开门禁,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基坑边缘,寒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
郭漫探头向下望去,十米深的坑底黑得像要吞噬一切。
“你确定要下去?”沈辞一边检查着身上的安全扣,一边最后确认。
郭漫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明了决心。
她利落地扣好绳索,第一个顺着垂下的绳梯,向着那片未知的黑暗降落。
脚尖终于触碰到坚实的泥土,一股混合着铁锈和腐殖质的独特气味钻入鼻腔。
沈辞紧随其后,打开了手里的高强度紫外线探测灯。
紫色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划破了深坑底部的黑暗。
光柱扫过之处,平平无奇的泥土和岩层没有任何变化。
郭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是母亲的坐标算错了,还是自己解错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沈辞的探测灯光束,扫过了一处被新挖掘机履带碾压过的角落。
在那片被压实的泥土之下,一抹极其隐晦的暗红色,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陡然亮起,仿佛一片沉睡的血管网络,被瞬间唤醒。
郭漫猛地扑过去,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
那不是植物,也不是矿石。
它像是一层薄薄的、紧紧贴附在岩层上的菌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凝固了的血液般的暗红色。
在紫光下,菌膜上的脉络微微发亮,像是在缓慢地呼吸。
一股奇异的香气,混合着醇厚的酒香和草木的芬芳,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闻之欲醉。
就是它!
《郭氏草木酿》手记中提到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终极酒引——血酒引!
郭漫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
“林教授,打扰您休息了。”郭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这位林教授是国内顶尖的植物考古学专家,郭漫前几天以请教古籍文献的名义,通过学术论坛联系上的。
“小郭啊,这么晚有什么发现?”
郭漫将摄像头对准了那片暗红色的菌群,压低声音道:“教授,您看这是什么?”
视频那头,林教授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喜。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天呐……这是……这是史书上记载,已经绝迹了三百年的‘丹霞曲’!活的!居然是活的!小郭,你立刻……不,你千万不要动它!这是国宝!是足以改写整个华夏酿造史的‘国家级非遗活体标本’!”
得到权威的确认,郭漫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轰鸣声从基坑上方传来,巨大的探照灯瞬间将整个坑底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涌到了基坑边缘,紧接着,一辆巨大的挖掘机发出咆哮,钢铁履带碾压着地面,巨大的铲斗对准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轰然落下!
叶辰,还是反应过来了。他这是要活埋了他们,毁掉所有证据!
沈辞脸色一变,拉着郭漫就想往回撤。
郭漫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仰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眼神锐利如刀。
她没有逃,反而迎着那泰山压顶般落下的巨大铲斗,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冰冷的钢铁即将触碰到她头顶的瞬间,她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工地:“按照《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及《文物保护法》紧急条例,此地即刻起由国家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接管,进行抢救性科考!这是紧急科考停工令,谁敢动一下,就是蓄意破坏国家一级文物!”
挖掘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铲斗停在了郭漫头顶不到半米的地方,带着一股凌厉的风。
所有工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工地,被迫停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商圈。
京城壹号项目,这个叶氏集团赌上全部身家的旗舰项目,因为一个“考古发现”,被无限期叫停。
每日数千万的违约金和银行利息,像一个巨大的绞索,套在了叶辰的脖子上。
趁他病,要他命。
郭漫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三天后,郭玉春酒业召开了新品发布会。
在无数闪光灯的聚焦下,郭漫一袭素雅的旗袍,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是那片暗红色菌群的高清照片。
“今天,我向各位介绍的,不是一款新酒,而是一种传承。”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会场每一个角落,“它叫‘血酒引’,是汉代宫廷御酿的唯一菌种,也是我们郭玉春全新系列——‘归元’的灵魂。”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那些原本被叶辰邀请去参加高端品鉴会的客户、经销商、行业大佬,此刻全都坐在这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渴望。
一个活着的传说,对他们这些玩酒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惜,”郭漫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冷,“有些人,为了复刻这种天赐的礼物,不惜走上邪路。”
她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大屏幕上,画面切换。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视频开始播放——叶氏集团旗下秘密生物实验室里,那些在培养皿中疯狂增殖的扭曲组织;排污管道里,流出的带着化学药剂的浑浊液体;周边土地寸草不生的航拍图……
所有证据,都来自那块从火海里抢出来的硬盘。
郭漫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他们用非法的生物增殖技术,试图人工合成‘血酒引’,不仅一无所获,其产生的工业废料,更是对周边水源和土壤造成了不可逆的永久性污染!这,就是叶氏集团标榜的所谓‘科技创新’!”
发布会现场,彻底炸开了锅。
叶辰的脸色,在台下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郭漫,眼神像是要吃人。
就在这时,会场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队身着制服、表情严肃的警察,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了叶辰面前。
为首的警官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证件和一张拘捕令:“叶辰先生,因涉嫌非法经营、危害环境安全等多项罪名,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闪光灯像是疯了一样,将这戏剧性的一幕永远定格。
叶辰没有反抗,他只是在被戴上手铐、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隔着攒动的人群,深深地看了郭漫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反而勾起一抹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然后,他对着她,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郭漫看懂了。
那是一个“爆”字。
他用嘴型说的是——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