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具白大褂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轻飘飘地坠落,却没有一具能真正接触到地面。
在半空中,它们就被那淡紫色的酒雾彻底包裹、渗透。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甚至没有一声闷响,那些曾经是“人”的躯壳,就在陈默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分解、风化,最终化作一蓬蓬细腻的灰色粉尘,簌簌落下,在祭坛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芬芳愈发浓郁,几乎要将之前刺鼻的苦杏仁味完全覆盖。
陈默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极其恐怖的事实:这种上古的“灭活”,其作用范围远不止那些被改造的真菌。
它的逻辑简单而粗暴——抹除一切它所不熟悉的、带有现代生物技术标记的生命组织。
而他和林语笙,就是这间地下祭坛里,最“现代”的生物组织。
“屏住呼吸!”他低吼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反手将那块依旧湿润的、浸透了“杀酒之药”的生丝围幔扯了下来,不给林语笙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而迅速地缠绕在了两人的口鼻之上。
带有苦杏仁味的刺激性气体瞬间涌入鼻腔,虽然呛人,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致命的芬芳隔绝在外。
就在他系紧丝巾末端的同时,深沟坑底,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响。
“吼——!!!”
那声音里不再有任何被咒文引导的呆滞,只剩下纯粹的、野兽般的毁灭欲望。
失去了“医生”们的精神链接,赵刚彻底沦为了一头只懂得杀戮的怪物。
坑底一块巨大的青砖被他半金属化的右腿猛然蹬碎,碎石四溅。
借助这股恐怖的爆发力,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腥风,直直地冲向祭坛边缘的陈默!
退无可退。
陈默双脚如钉子般扎在地面,眼神冷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选择后退闪避,反而微微沉身,将手中那枚卡着骨锯残骸的青铜残片横在胸前,对准了赵刚胸口那颗暴露在外的、闪烁着诡异红光的机械心脏,做出一个突刺的假动作。
那是一次本能的诱导。
他赌这颗心脏,是赵刚这具改造躯体唯一的要害。
果然,尚在半空的赵刚,兽性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威胁。
他竟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力学的角度,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腹,试图用自己坚硬的金属臂膀格挡开这致命的一击。
就是现在!
陈默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心脏!
在赵刚身体扭转,将整个左侧完全暴露出来的瞬间,陈默的右脚已经如同蓄力已久的弹簧,猛然向前踹出。
他的脚尖没有踢向赵刚的身体,而是精准地、狠狠地踢在了身后那具庞大蒸馏器侧面,一个正在向外喷吐着紫色蒸汽的黄铜压杆上!
“砰!”
压杆被瞬间踢开,阀门的角度骤然改变。
嗤——!
一道比刚才浓烈十倍的高压酒蒸汽,如同被精确制导的利剑,发出凄厉的嘶鸣,没有丝毫偏差地轰击在赵刚那因为扭身而完全暴露出来的、金属肩膀与血肉连接的关节缝隙之中!
滚烫的酒液瞬间渗透进去。
赵刚那狂暴的冲击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
酒蒸汽中蕴含的上古“信息”,正在以一种现代科学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烧毁、格式化了他关节内部那些用于传导信号的生物神经束。
“咚”的一声,赵刚像一截被抽掉电线的木偶,重重摔落在祭坛边缘,金属身躯与青石地面碰撞,溅起一串火星,随后便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抽搐。
威胁暂时解除。
“陈默,你看那里!”林语笙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没有看倒下的赵刚,而是指着刚才被酒蒸汽喷射到的区域。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那些被蒸汽覆盖过的祭坛石砖缝隙里,原本因为深处地下而干枯的石缝,此刻竟然长出了一抹抹刺眼的、鲜嫩的绿色苔藓。
它们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充满了沛然的生机。
杀伐与生机,毁灭与创造……这东西,根本不是单纯的武器!
“它不只是在‘杀’,它还在‘转换’!”林语笙迅速得出了结论,语气急促,“这台蒸馏器,是某种更古老的生物能量转换装置!川太公的酒契,既是杀伐之器,也是创生之源!”
她的话音未落,视线便被蒸馏器侧面一个古老的仪表盘吸引。
那根黄铜指针,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毫不迟疑地指向了最末端的红色区域。
“压力太高了!”她脸色一白,“如果不马上找到排压的出口,我们脚下这个东西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炸弹!整个地下空间都会被这种高浓缩的‘生命液’彻底撑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飞快地扫视着祭坛的结构,视线最终落在了基座下方,那个他之前拉开拉环后留下的凹槽暗格。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伸了进去,在冰冷的石壁上飞快地摸索着。
指尖很快触碰到了一段冰冷、粗粝的金属链条。
没有时间思考,他双臂肌肉坟起,用尽全力,猛地向外一拽!
哗啦啦——
链条被拉动,祭坛内部传来一阵沉重的机括声。
中央那口巨大的酒瓮底部,一个雕刻着鱼凫图腾的圆形阀门缓缓开启,瓮中积存的多余的紫色液体,立刻化作一道小型的漩涡,汩汩地被排入下方的地底暗河之中。
刺耳的压力警报声渐渐平息。
然而,就在那哗啦啦的水声中,突兀地混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声响。
那声音整齐划一、冰冷而沉重,像是无数人穿着金属靴子,在涉水而行。
嗒…嗒…嗒…
陈默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穿过昏暗的祭坛,投向那条因为排水而显露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
就在河对岸的阴影中,一道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轮廓,缓缓站直了身体。
是那些本该化为灰烬的“医生”。
他们的白大褂依旧,身形却不再干瘪,反而像是被重新注满了某种液体,显得异常饱满。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个人的手中,都提着一个与祭坛中央那口一模一样的……青铜酒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