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提着青铜酒瓮的身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送葬队伍,静默地站在暗河对岸,与陈默隔着一条翻涌着不祥气息的水流遥遥对峙。
他们的数量远超刚才从通风管道坠落的“医生”,密密麻麻,几乎站满了对岸每一寸能立足的阴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默的心跳沉重如擂鼓,他没有时间去数清敌人,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被某种统一意志所操控的军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角余光扫过倒在祭坛边缘,仍在轻微抽搐的赵刚。
威胁并未完全解除,而这个曾经的敌人,此刻或许是唯一的活口。
没有丝毫犹豫,陈默一个箭步上前,抓住赵刚那条半金属化、依旧沉重无比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祭坛边缘拖了上来。
金属摩擦着青石地面,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刮擦声。
他从身上解下之前捆绑围幔用的高强度纤维绳,三下五除二,将赵刚彻底丧失反抗能力的四肢,死死地捆在了祭坛旁一座雕刻着狰狞兽首的青石灯座上。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中对上了赵刚的眼睛。
陈默的动作猛地一滞。
赵刚眼球中那种代表被操控的、浑浊的黑色酒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如同退潮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一种彻底击溃了所有理智、只剩下纯粹本能的……极度恐惧。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暗河对岸那些一动不动的“提瓮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嘴唇开合,两个干涩的音节被他反复而绝望地挤了出来。
“供……品……”
“供品……”
什么供品?陈默的脑中警铃大作。
就在此时,河对岸的“医生”们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由一根无形的丝线操控。
上百人同时弯腰,将手中的青铜酒瓮轻轻放在脚边的鹅卵石上,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揭开了瓮口那层厚厚的、不知封存了多少年的泥封。
“他们要干什么?”林语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紧张。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的动作上。
只见那些“医生”们再次整齐划一地提起酒瓮,微微倾斜,将瓮中之物缓缓倒入身前的暗河。
那不是酒液。
而是一种如同凝固血液般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落入水中时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无声地融入了漆黑的河水。
下一秒,整条暗河,沸腾了。
咕嘟……咕嘟……
河面如同被煮开的浓汤,翻滚起无数浑浊的气泡。
紧接着,一张张苍白浮肿的人脸,猛地从水下冲出!
那些脸的主人,没有完整的躯干,只有一颗颗头颅连接着扭曲的、像是被强行改造过的脊椎,在水中疯狂地摆动。
而他们的眼睛,每一颗,都像极了深海鱼类那般,巨大、凸出、没有丝毫神采,只有无尽的饥饿与疯狂。
“是失败品!”林语笙失声惊呼,“这些都是被‘医酿术’改造失败的牺牲者!他们被当成了……养料!”
陈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赵刚口中的“供品”,指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些被投喂的东西!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脚下传来。
那些鱼眼人头如同食人鱼群,顺着被染红的河水,疯狂地扑向了祭坛的基座,用牙齿、用额骨,狠狠地啃噬、撞击着支撑整个祭坛的巨大石柱。
坚硬的青石在它们的撞击下,竟开始剥落、碎裂!
祭坛,即将崩塌!
必须走!
陈默的视线飞快地扫过那具庞大的青铜蒸馏器。
压力已经平稳,但它内部蕴含的能量,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他记得,在祖父留下的那张照片背面的鱼凫目图腾旁,还有一行更小、更隐晦的刻痕,那似乎是……第二重机关的启动方式。
“语笙,把那个给我!”他指着不远处地上那卷被扯下的生丝围幔。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之前在实验室里看到的、林语笙研究的那些具有超强韧性和延展性的生物材料。
这张上古的生丝围幔,其纤维结构在某种程度上极为相似。
他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掏出唯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和一小管应急用的促生长激素,一边飞快地切割、捆绑围幔的边缘,一边对林语笙吼道:“用这个激素涂抹在所有接口处,快!它能让纤维在短时间内强行融合!”
林语笙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们要造一个临时的、具有高度韧性的浮力气囊!
她立刻行动起来,两人配合默契,短短几十秒内,一个巨大而丑陋的丝囊雏形便已完成。
陈默将囊口对准蒸馏器的一个排气阀,猛地旋开。
嗤——
淡紫色的、蕴含着沛然生机的酒雾,源源不断地被灌入其中。
丝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鼓起,表面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就在这时,对岸的“医生”阵列中,一名身材尤为高大的“提瓮人”缓缓上前一步。
他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陈默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脸……除了没有丝毫血色之外,轮廓与五官,竟与他那张染血老照片上的祖父,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祖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强行掐灭。
不对,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那是一种被某种更强大的意识所寄生的空洞。
那个“祖父”模样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默,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箭,手腕一抖,猛地投掷过来!
令箭并非射向陈默,而是擦着他的头皮,狠狠钉入了祭坛中央的地面!
嗡——!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啸叫,从令箭上传来,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陈默的耳膜。
他闷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耳道中缓缓流出。
是血。
他强忍着剧痛,骇然发现,这啸叫声竟像是一种指令,水下那些鱼眼人头的啃噬速度,瞬间加快了数倍!
它们的目标变得无比精准,全部集中在几根关键的承重石柱上!
对方在用音频,精准地控制这场围剿!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枚仍在震颤的、刻着两个古篆“玄冥”的令箭,心中却陡然升起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没有去拔那枚令箭,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祖父”一眼。
他反其道而行之,一个箭步冲到自己的背包前,掏出最后一罐、也是浓度最高的“灭活剂”,拧开盖子,看也不看,直接将整罐深褐色的液体,尽数倒入了青铜蒸馏器的另一个进料口!
“陈默,你干什么?!”林语笙惊叫道。
“赌一把!”
陈默怒吼一声,猛地将一个压力阀推到了底!
轰隆——!
蒸馏器内部发出一阵剧烈的咆哮,高压喷射出的,不再是蕴含生机的紫色酒雾,而是一股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墨绿色的强酸性酒雾!
嗤啦啦——!
酸雾如同一道死亡的屏障,瞬间将祭坛前方被鱼眼人头啃噬的区域笼罩。
那些坚硬的头骨在接触到酸雾的瞬间,便如同冰雪般消融,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硬生生在密集的攻击圈中,清出了一道短暂的真空带。
也就在这一刻。
咔嚓——!轰隆隆!
脚下的祭坛再也无法支撑,发出最后的悲鸣。
巨大的青石板断裂、倾覆,整个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跳!”
陈默一把抓住林语笙的手,在祭坛彻底坠入暗河的前一刹那,带着她,纵身跃入了那个已经被紫色烟雾彻底充满、巨大而柔软的生丝气囊之中。
失重感传来,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与奔涌的激流。
在他下坠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自己那道被祭坛最后光芒拉长的影子里,那个始终模糊不清的、持杯而立的上古幻影,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实。
那幻影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铜酒爵,对着这片崩塌的天地,对着那条吞噬一切的暗河,仿佛饮下了一口虚无的、源自亘古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