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我走出宿舍楼时,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昨夜睡得不算深,脑子里过了一遍李红梅那张被戳破伪装后的脸,又想到王桂香拍桌子骂我不孝的动静——吵是吵了,可吵完之后,日子还得照着自己的路走。
我紧了紧工装领口,沿着厂区主干道往细纱车间走。路过公告栏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儿围了三四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老刘请病假一个月,这黑板报谁来画?”一个男工低声问。
“还能是谁?”另一个嗤笑,“张文书自己不动手,又不让别人碰,摆明不想让人干好。”
“费神费力没人看,还得挨批,傻子才接。”
人群散开,各自拎着饭盒往食堂去。公告栏前空了,只剩那块黑板,白漆底子空荡荡的,连个标题都没留。上一期内容边角已经褪色,角落还蹭着半道粉笔灰印,像是有人随手甩笔时留下的。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没多停留,继续往车间走。
交工时卡的时候,厂办办公室门开着。张秀才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后,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正吹着热气看报纸。他听见我推门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勤杂工老周站在桌前,搓着手问:“张师傅,宣传栏那儿一直空着不好看,是不是安排个人临时顶一顶?”
张秀才慢悠悠放下缸子,说:“急什么?老刘休完假就回来了。临时找人画不好,反而影响厂容厂貌。”
语气冠冕堂皇,话里却没一点要管的意思。老周讪讪地退了出来,张秀才重新翻开报纸,翘起二郎腿,哼起了越剧调子。
我交完卡转身离开,心里已经清楚:这不是没人能干,是有人不让人干。也不是没人愿意干,是大家都看得明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干好了是本分,干不好立马背锅,不如装看不见。
中午广播响过,生产任务通报完,紧接着提了一句:“各单位注意精神文明建设,厂区宣传栏应及时更新。”
我没急着去食堂,留在车间门口整理工具箱。不多会儿,赵厂长从办公楼那边踱步过来,手里夹着烟,眉头皱成个“川”字。他在宣传栏前站定,来回走了两趟,目光在那块空板上来回扫,最后停下,回头叫了一声:“张秀才!”
张秀才应声从办公室出来,双手往裤兜一插,走过来也不急,笑着说:“赵厂长,您也注意到这事了?”
“可不是!”赵国强嗓门压不住,“空了三天了,外单位来参观怎么看?职工精神面貌体现在哪儿?你赶紧物色个人顶上去!”
张秀才摊手:“我也愁啊。工人都忙生产,谁愿干这个?写写画画耗时间,还不算工分。真要硬派,人家也有意见。”
赵国强瞪他一眼:“那你总得想办法!总不能一直空着!”
“是是是,我再想想。”张秀才点头哈腰,态度好得很,可话里一点实招没有。
赵国强站在原地没动,烟也没点,只看着那块空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张秀才目送他背影,嘴角微微一扬,转身回了办公室,门轻轻带上。
我蹲在工具箱前,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指停在半空,视线却再次飘向那块黑板。
这活是烂,没人争,没人抢,费力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可它离开工位。
不用守着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机器,不用一天八小时低头接断纱,不用闻满屋飞花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它在厂办活动,要跟领导打交道,要出头露面,哪怕只是写几个字、画两条线。
当然,也可能一脚踩进更复杂的坑里。张秀才不想放人接手,说明这块地方有他说了算的滋味。我要是往上撞,他不会让我好过。
但不动呢?
不动就永远在流水线上,永远是那个可以被调岗、被克扣、被安排婚事的苏小梅。工资攥在自己手里是第一步,可要是脚也迈不出这车间,手里攥再多钱,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稍大点的笼子。
我合上工具箱盖,咔哒一声。
厂里的风从大道上刮过来,卷起一点碎纸和灰。我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块空了整整三天的黑板,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念头不是“怎么应付”,而是“我能拿下吗”。
张秀才以为没人敢接,是因为他知道这活吃亏。可他不知道,有些人不怕吃亏,怕的是没机会往前挪一步。
我摸了摸工装口袋,里面装着一支磨短了的蓝墨水钢笔,是原主藏的。我一直留着,没用,也没扔。
现在,它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着宿舍方向走去。换完工装,还得回来上班。但这一次,我的眼睛没落在地上,而是盯住了厂办办公楼二楼的那扇窗。
那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叠稿纸,还有一个没人敢碰的位置。
我走回宿舍楼,走廊尽头有面裂了缝的镜子。我经过时看了一眼,头发扎得整齐,脸上没擦脂粉,可眼神是亮的。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清醒地知道——有些机会,看起来像坑,其实是台阶。
只要敢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