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三月,“默子”牛仔服在整个地区彻底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草庙县四家自营店,每天开门前就有人排队,不是抢别的,就抢牛仔夹克和牛仔裤。地区下辖的七个县,但凡挂了“默子”代销牌子的百货公司、供销社,牛仔服柜台总是挤满了人。年轻人结婚,要置办“三件套”:自行车、手表、牛仔服。有单位的,发了奖金,头一件事就是去买条“默子”牛仔裤。连地区电视台的年轻播音员,上节目都穿了件“默子”牛仔衬衫,说是“支持本地品牌”。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到服装厂。三月份刚过十天,接到的订单已经超过八千件,其中七成是牛仔系列。常白话拿着订单汇总表来找陈默,手都在抖。
“陈默,接不住了,真接不住了!车间现在一天最多出两百件,这八千件订单,得干到五月去!这还不算每天零售的。机器不能停,工人两班倒,可还是赶不出来!”
陈默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订单表,心里也急,但脸上不露。他走到车间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缝纫机嗡嗡响成一片,工人们低着头,手在布料上飞快移动。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汗水的气味。两个残疾人员工推着小车,在过道里收成品,额头上都是汗。
“工人吃饭怎么解决的?”陈默问。
“食堂送饭到车间,十分钟扒拉完接着干。”常白话说,“晚上加班到十点,管一顿夜宵。就这样,还有人累倒了,昨天晕了一个,送医院了,说是低血糖加疲劳过度。”
陈默心里一紧,他走进车间,沿着过道慢慢走。
工人们看见他,抬头笑笑,又赶紧低头干活。
工人们的气色都不太好,脸上有疲惫,眼下有青影。有个中年女工,缝着袖口,手在微微发抖,是累的。还有个年轻姑娘,一边锁边一边打哈欠,针差点扎到手。
“停一下。”陈默拍了拍手。
机器声慢慢停下来。工人们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有期待,也有茫然。
“大家辛苦了。”陈默开口,“这半个月活多,大家加班加点我都知道。厂子能接这么多订单,是靠大家一针一线干出来的。我陈默,谢谢大家。”
他鞠了一躬。
工人们安静地听着。
“但活要干,身体也要紧。从今天起,三件事。第一,加班不超过晚上九点。第二,食堂每天加一个肉菜,夜宵加鸡蛋。第三,月底发双薪,再加每人二十块奖金。”
车间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然后是掌声。工人们脸上有了笑,眼里有了光,脸上的那点疲惫被“双薪”、“奖金”冲淡了些。
“但光靠大家拼,不是长久之计。”陈默话锋一转,“厂子要发展,得想新法子。从明天起,车间调整。一部分人专门做‘默子’精品,慢工出细活。一部分人做批量订单,效率优先。另外,我打算从纺织厂调一批工人过来,培训上岗,补充人手。大家觉得怎么样?”
“纺织厂的人,会做衣服吗?”有人问。
“不会就学。”陈默说,“咱们厂子不光要做衣服,还要带徒弟。老带新,熟练工带新手。带出一个合格的新手,老师傅奖励五十块。”
掌声更响了。有钱拿,还能当师傅,谁不愿意?
从车间出来,常白话跟上来,小声说:“陈默,调纺织厂的人能行吗?隔行如隔山。培训要时间,眼下订单等不及啊。”
“调人不是为了马上顶岗,是长远打算。”陈默说,“另外,我还有个想法——贴牌。”
“贴牌?还贴?”常白话想起上次贴“默子”标的事。
“这次不一样。”陈默说,“上次是贴南方的货,这次是贴咱们的牌,让别人生产。”
常白话愣了:“让别人生产?那质量……”
“质量咱们把关,标准咱们定。”陈默说,“不然,咱们的工人也吃不消啊。我也了解过了,咱们地区,还有邻近几个地区有不少小服装厂,设备还行,但没牌子,没销路,接点零活,吃不饱。咱们把‘默子’的版、料、工艺标准给他们,让他们代工。咱们收管理费,贴咱们的标。这样,既能把产量提上去,又能控制质量,还能让这些小厂有活干。咱们的工人,也能轻松点,专心做精品利润高些的款式。”
常白话脑子转了半天,一拍大腿:“这法子好!等于是咱们当总厂,他们当分厂。产量上去了,牌子保住了,工人也不那么累。可……人家愿意吗?”
“试试。”陈默说,“你明天就带人跑跑邻近几个县,找那些中小服装厂谈。条件可以优厚:预付三成货款,包销,技术指导。但必须按咱们的标准做,质检不过关,全退,损失他们担。”
“行,我去办!”
第二天,常白话就带着销售科的人出发了。陈默也没闲着,他去了纺织厂。
纺织厂这边,情况比服装厂稳。机器转着,布匹一匹匹出来,大部分供应服装厂,小部分外销。但李建国反映,最近棉纱价格涨了,利润薄了。而且,纺织厂的工人,听说服装厂那边工资高,奖金多,有点人心浮动。
陈默把李建国、王秀英,还有纺织厂的几个老班长叫到一起开会。
“纺织厂是咱们的根本,不能松。”陈默开门见山,“但服装厂那边,确实需要人。我的想法是,从纺织厂调三十个人过去,不是裁,是转岗。工资待遇,按服装厂的标准。另外,纺织厂剩下的工人,工资也上调百分之十。食堂、宿舍,同步改善。”
“调三十个?”李建国皱眉,“那纺织厂这边,人手就紧了。”
“紧,就提高效率。”陈默说,“设备改造要继续,一人看两台机器,能行。另外,我打算把纺织厂最西头那个老车间腾出来,改造成服装加工车间。从服装厂调几个老师傅过来,带这边的工人,学做衣服。以后,纺织厂不光是织布,也能做简单的服装加工。这叫‘内部挖潜,一厂多能’。”
“那布还织不织了?”一个老班长问。
“织,重点织。”陈默说,“普通白坯布,利润薄,可以适当减产。重点织两种布:一种是加厚的,做牛仔服的。另一种是新型混纺的,做衬衫、外套。咱们要往高附加值走。至于普通布,可以从外地进,便宜。”
“可咱们的机器,织不了太厚的布……”李建国说。
“改造。钱从地区那笔贷款里出。”陈默说,“李师傅,你带技术科的人去省纺织研究所学习,请专家来指导。三个月,我要看到能织厚牛仔布的样品。”
“我试试。”李建国点头。
接下来几天,陈默像陀螺一样转。白天在厂里协调生产,晚上算账,规划。
金叶子看他累,炖了鸡汤,他喝两口就放下,脑子里还在想事。
“陈默,你这样不行,身子累垮了,啥都完了。”金叶子心疼。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陈默说,“叶子,这次要是弄好了,咱们厂子就真正上台阶了。不是小打小闹,是正规军了。”
“我不求你上啥台阶,就求你平平安安。”金叶子靠在他肩上。
“平安是挣来的。”陈默搂住她,“不往前走,别人就追上来了。咱们得跑快点儿,只要步子不乱。”
常白话那边很快传来消息。他跑了三个县,谈了九家小服装厂,有五家愿意合作。规模都不大,二、三十人,设备是旧缝纫机,但工人是熟练工。常白话把“默子”的样衣、工艺标准、质检要求给了他们,让他们先试做五十件。合格了,签合同。
第一批试制品送回来,陈默和王秀英一件件验。有五家合格,三家基本合格但有小问题,一家完全不行。合格的五家,陈默让签了代工协议,首批每家五百件,预付三成货款。有问题的三家,让返工,再验。不行的那家,直接淘汰。
“贴牌”模式启动了,这五家小厂,一个月能贡献两千件产量。加上服装厂自产的一千五百件,纺织厂新车间计划产的一千件,总共四千五百件。勉强能应付目前的订单需求。
但陈默知道这还不够,牛仔服的热度还在涨,周边几个地区也开始有人打听“默子”。市场像张开的嘴,等着喂。
他让常白话继续找合作厂,标准可以适当放宽,但质检必须严。同时,他给深圳的郑老板打电话,又订了五万米牛仔布,分批发货。布价涨了点,三块五一米,但郑老板保证质量,还答应帮忙联系靠谱的洗水厂,虽然加工费贵三成,但干净。
“陈老板,你这路子对。”郑老板在电话里说,“现在北方市场起来了,你牌子响了,可以适当提价。只要质量好,款式新,有人认。”
陈默算账。贴牌生产的成本,一件牛仔裤大概七块,出厂价十二,利润五块。自产的成本六块五,利润五块五。零售价统一三十,中间环节留足利润,代销商、零售店都有赚头。销量越大,利润越厚。
但提价要谨慎。陈默决定,先小幅提,牛仔裤从二十五调到二十八,夹克从三十五调到三十八。看看市场反应。
调价通知发下去,自营店和代销点有些担心。但一个星期后,反馈来了:销量没降,反而因为供不应求要排队,更火了。人们有种心理:越难买,越贵,越想买。
陈默松了口气。
四月初,地区轻工局孙局长下来视察,看了服装厂,看了纺织厂改造车间,又看了那几家贴牌合作厂的生产情况。很满意。
“陈厂长,你这个模式,好。自己抓设计、抓标准、抓销售,生产外包。轻资产,快周转。还能带动一批小厂,解决就业。地区准备把你的经验,写成材料,往上报。你好好总结总结。”
“谢谢孙局长肯定。”陈默说,“我们还在摸索,有不足的地方,请领导多指导。”
“不足肯定有,比如质量控制,比如合作厂的管理,都得加强。”孙局长说,“但方向对了。陈厂长,地区准备把你这个‘默子’作为地区重点品牌来培育。下一步,可以考虑去省里参展,去北京参展,把牌子打得更响。”
去省里?去北京?陈默心跳加快,那是更大的舞台,更大的机会,也是更大的风险。
“孙局长,我们一定努力。”
送走孙局长,陈默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他看着墙上“默子”的商标,那个方框里的“默”字,在灯光下显得沉稳有力。
牌子响了,机会多了,可担子也更重了。现在,不光是几百个工人指着他吃饭,还有几家合作厂,上百号人,也靠着“默子”的订单。他一个决策失误,可能就影响一大片。
四月中旬,陈默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提高工人福利。自营店的店员,底薪加提成,月收入普遍过百,高的能到一百五。车间工人,计件加奖金,手脚快的,也能拿一百二。食堂伙食标准提高,每周两顿肉。宿舍翻修,装电扇,通暖气。残疾人员工,额外有交通补贴、护理补贴。
第二,改善管理。设“质量标兵”“效率标兵”,每月评,发奖金。设“师傅带徒奖”,鼓励老工人教新人。设“技术创新奖”,鼓励改进工艺。管理层,常白话、王秀英、李建国,工资涨到一百八,年底有分红。
第三,加强质量控制。成立质检部,王秀英兼管。每批货出厂前全检,贴牌产品,派人驻厂抽检,不合格率超过百分之三,终止合作。自营店设“顾客意见本”,有问题,三天内解决。
第四,拓展市场。让常白话带人,去省城探路,看能不能在省城百货公司设专柜。同时,联系省里的服装批发市场,发展二级经销商。
第五,产品升级。让王秀英带设计团队,去上海、北京看时装发布会,买时尚杂志,紧跟潮流。牛仔系列,不能光有基本款,要有时装款。考虑开发女装系列,童装系列。
一条条,一项项,列在纸上。陈默看着,觉得心里更有谱了。
稳中求进。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调。
稳,是保住基本盘,是让工人有安全感,是让质量不滑坡。进,是拓展市场,是升级产品,是打响品牌。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晚上,陈默把规划跟金成堆说了。
金成堆抽着烟,听完,点头。
“陈默,你长大了,想事周全了。不过记住,步子别迈太大。咱们一步步来,走稳了,再往前探。”
“我知道,爹。”
陈默看着窗外的春色,心里也像这春天一样,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希望。前路还长,风雨还多。但他有了方向,有了团队,有了底气。这路,他能走下去。带着“默子”,带着这几百号人,走下去,走向更大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