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厂区主路的水泥地还泛着夜雨后的潮气。我比往常早到十分钟,抹布沾了清水,把黑板左上角那片反光最厉害的地方擦了两遍。昨晚收工前排的版没动,粉笔字干得结实,但晨光斜照过来,白底红字的标题“注意!断纱反弹易伤眼!”还是跳得人眼睛一醒。
这效果够了。
上班的人流从厂门涌进来,三三两两往车间走。老钳工王师傅路过时脚步一滞,站定看了两秒,嘀咕一句:“今儿这栏子咋这么清楚?”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凑近读下文,“哟,真写了三起工伤?怪不得昨儿小刘包着眼睛去医务室。”
旁边一个年轻女工拉着同伴停步:“快看!食堂周三有糖醋排骨!”
“你别光惦记吃,”她朋友戳她,“标兵榜上陈桂兰名字圈起来了,万米无次品,人家细纱班的都争气。”
人越围越多。原本只是顺路瞥一眼的习惯,变成了停下脚步读完整块板报。有人念出声,有人点头,还有中年男工指着生产数据说:“这回数字列得明白,不像以前光喊口号。”
我站在五步外,靠在宣传栏的水泥柱边,手里捏着粉笔盒,没说话。风吹得衣角微动,阳光晒到肩头,暖而不烫。耳边议论声一层层叠上来,不是冲我,是冲这块黑板来的。他们讨论护目镜、肉菜、谁该上榜——全是实在话,没一句虚的。
这才是宣传该有的样子:不说教,也不糊弄人。
正午前的光线逐渐偏移,人群却没散。几个缝纫组的女工抄着手站在外围,一边看一边笑:“咱们组啥时候也能上个生活角?”
“你当谁都像细纱班的小苏会写?”旁边人接嘴,“瞧那圆圈圈的重点,一眼就抓得住。”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粉笔盒,手指无意识摩挲盒角。盒底那张折过的旧节目单还在,张秀才落下的,我没动它。现在更没必要用了。
脚步声从办公楼方向传来,硬底工装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稳。赵厂长两手插在裤兜里,走近时没打招呼,先站在黑板前十步远的地方,从头看到尾。他看了一遍,又退后两步,再看一遍。
围观的人自觉让开一条缝。
他看完,没立刻说话,只点了点头,转头扫了一圈人群:“你们都说说,这回看着咋样?”
“清楚!”王师傅抢答,“一看就知道该注意啥。”
“肉菜都上了,谁不乐意多瞅两眼?”女工们笑起来。
赵厂长嘴角往上提了提,目光落在我身上:“小苏,这是你弄的?”
“是我。”我把粉笔盒拿起来,递过去,“样稿三天,今天第二天。”
他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三色粉笔整整齐齐,没断。又抬头看我:“名字呢?你叫苏晚?”
“嗯。”
“行。”他合上盖子,把盒子还给我,“以后就按这个路子办。写得清楚,看得明白,才是好宣传。”说完,拍了下我肩膀,“别浪费这本事。”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脚步没停。人群炸开了锅。
“厂长都认了!”
“这下稳了,以后宣传栏就得这么整!”
我站着没动,指尖压着粉笔盒边缘。脸上没笑,心里也没飘。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一块板报被认可,是那种“女工只能干活不能动笔”的老规矩,松了第一道缝。
远处厂办二楼,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只搪瓷缸斜搁在桌沿,半杯凉茶泼出来,湿了底下一张《人民日报》。没人收拾。
勤杂老李端着饭盒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张文员今早摔了茶缸,骂谁把粉笔盒弄乱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啧,自己塞的还能怪别人?”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太阳升到头顶,人渐渐散去,各自回岗。我弯腰捡起抹布,叠成方块塞进衣兜。粉笔盒揣进胸前口袋,转身朝细纱车间方向走。路上遇见两个技术员迎面过来,正和赵厂长说着什么生产进度的事,厂长点头听着,神情如常,没再提黑板报一个字。
我知道,这事在他那儿已经翻篇了。
可在我这儿,才刚开始。
走到岔路口,风从背后吹来,把袖口掀了一下。我抬手理了理领口,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