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拐过厂区主路的岔口，风从背后推了把袖子。细纱车间的铁门还没进，眼角余光却扫见宣传栏前多了个人影。
张秀才站在黑板边，背着手，脑袋一点一点地看板报内容，像只啄米的老鸡。他穿件灰不溜秋的中山装，领口磨了毛，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我脚步没停，走近时听见他哼了一声。
“这不是咱们厂的新秀才？”他眼皮抬了抬，嘴角往下撇，“写得热闹啊。断纱反弹、糖醋排骨、标兵圈红——挺会哄人眼球。”
我没接话，站到黑板前检查版面。粉笔字干得结实，昨儿写的三起工伤提醒还在，食堂菜谱边上有人用指甲划了道痕，估计是惦记周三那道肉。整体干净，没人乱涂。
“张师傅早。”我开口，语气平得能走车。
他鼻腔又哼出一声：“早？你还知道早？厂办宣传有规矩，不是谁想画就画，想改就改。你这排法，花里胡哨，不像正经通报。”
“赵厂长说按这个路子办。”我直视他，“他说写得清楚，看得明白，才是好宣传。”
他脸一僵，随即摆手：“厂长是管生产的，宣传这块，还得听厂办安排。我是负责文字审核的，你说归你说，做归做，得合标准。”
他翻开本子，念起来：“第一，安全生产月活动已启动，每日须更新通报进展；第二，市里刚发了《关于加强企业思想政治工作的指导意见》，重点段落必须摘录上栏；第三，本月先进职工事迹要集中展示，至少五人，每人不少于一百字。”
我眉毛都没动一下：“一共多少字？”
“粗算八百往上。”他瞥我一眼，“今天午前得补上。不然，影响厂里迎检工作，谁担得起？”
我点头：“行，我写。”
他像是没料到我答应这么快，顿了一下：“还有，物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昨天用了三色粉笔，今天不能再批整盒。”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红粉笔，又扔过来半块旧板擦，“就这些。省着点用，别搞些虚头巴脑的排版。”
我接过东西，红粉笔短得只剩两指长，板擦硬邦邦，绒毛掉了一半。
“多谢张师傅。”我把粉笔小心塞进胸前口袋，和剩下的白黄两色并排。板擦揣进裤兜。
他盯着我：“你倒是沉得住气。可别以为厂长夸两句，就能当真了。这厂里的笔杆子，不是靠哗众取宠混出来的。”
“我知道。”“我是工人，不是文人。我不哗众，也不取宠。我只把该写的写清楚。”
他冷笑：“那你今儿就把这‘清楚’给我写出来。午前完不了工，这活儿就别占着了，让回给真正懂宣传的人。”
我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
“对了，”他在后面叫住我，“别耍小聪明。上级文件一个字不能少，先进事迹一个标点都不能错。我们厂，讲究规矩。”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师傅放心，我不懂别的，就懂怎么把一堆字，变成人愿意看的东西。”
他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沿着主路往细纱车间走，阳光照在肩上，和早上一样暖。左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着那几支粉笔，一根不少。右手捏着那半块破板擦，边缘硌手。
脑子里已经拆开了那八百字：文件摘录挑干货，缩成一段加框；安全通报用符号分条，一目了然；先进事迹按工种分类，三人精写，两人列表带过。视觉动线从左到右，重点下沉，留白透气。
他卡我笔墨，卡不住我的脑子。
他搬出规矩压我，正好让我用规矩反压回去——既然是“正式宣传”，那就更得讲传播效率。谁要是敢说不清、看不懂，那就是他不懂规矩。
走到车间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宣传栏。
张秀才还站在那儿，半个身子探在窗框里，朝这边张望。他手里茶杯没盖，热气散得早，人像根插在办公室的旧旗杆，风不动，纹丝不动。
我收回视线，推门进车间。
机器声轰地涌上来。我穿过工位，没去自己的机台，而是走向工具柜。打开柜门，从底层摸出原主藏的那本硬壳笔记本，又取出钢笔，拧开帽，试了试笔尖。
墨水够用。
我把本子摊开，翻到新页，写下三个标题，用横线隔开，旁边画出黑板分区草图。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换了个思路，把文件摘录挪到右上角，避开反光区。
阳光斜进来，照在纸面上，字迹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