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家属区的小路往回走,风穿过两排红砖房之间的窄巷,吹得裤脚微微翻动。炊烟从好几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来,有股煤灰混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我停住了
门虚掩着,没关严。可原主记忆里,王桂香从来不让门开着,说是“漏财”。我眯眼往里瞧了一眼,看见一双新布鞋尖露在堂屋门槛外,黑面红边,城里供销社卖的那种,不是家里能随便拿出来的
鼻子一动,还闻见一股香粉味,腻得很,像是雪花膏掺了花露水。这味道不属于王桂香,也不属于这屋子平时的霉味和汗酸气
我站在门外台阶下,没再往前一步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屋里人听见,“又给我说亲?”
门“吱呀”一声拉开大半,王桂香挤出笑脸:“回来啦?正好饭快好了,进来吃饭”
她伸手要拉我,我往后退了半步
“饭在锅里温着,我不饿。”我说,“谁家?”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哪谁家不谁家的,就是叫你回来吃顿安生饭”
李翠花从她身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头巾,大概是准备给我包上的。“姑嫂俩说说话嘛,站门口干啥。”她讪笑着,“你妈也是为你好,年纪不小了,拖不得”
我冷笑一声:“为我好?上回那个王大强,三十二岁,离过婚,带俩娃,说是有机修工的活儿,其实是轮不到班的老闲人。这一回呢?换了个年轻的还是有钱的?”
王桂香脸色变了:“你瞎说什么!这是街道办老刘介绍的,国营食堂的正式职工,月月有肉票,房子是单位分的”
“所以呢?”我打断她,“你们打算趁我不在家,把我衣服换了,直接押过去相亲?”
李翠花赶紧摆手:“哪能那样!就是…你先见一面,吃顿饭,又不吃亏。”
我盯着她们俩,一个站在门口堵路,一个缩在门后不敢露全脸。那双新鞋就摆在堂屋地上,旁边还有双没拆线的袜子,显然是给我准备的
我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两人齐齐往后缩
“你们要是真想送我去相亲,我不去就是不孝?”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我明天就去厂里告,说我妈伙同儿媳绑架工人,限制人身自由,逼婚敛财”
王桂香张嘴要骂,我继续说:“我还去街道妇联举报,说我哥苏强靠妹妹彩礼娶媳妇,全家吃女工血馒头,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风吹得晾衣绳上的旧床单扑棱响。王桂香嘴唇哆嗦,脸色由红转白,手里攥着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李翠花往后退了半步,缩进门框阴影里,手指死死捏着那条头巾,指节发白
我没再看她们,转身就走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节奏稳定。没回头,也没加快。走到巷口拐弯处才稍稍松了口气,胸口那股闷劲儿还没散,呼吸有点重
我摸出口袋里的东西,那截蓝粉笔头,上回藏在宣传栏底层缝隙里捡到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握在掌心,冰凉的一小段,边缘已经磨圆了
前世最后那几年,我也曾以为自己能忍。工资卡上交,年终奖被挪去还债,连体检报告都不敢让家人知道。他们说我矫情,说女孩子结了婚就好了。结果婚前协议写得比合同还细,婆家防我像防贼,丈夫只认钱不认人
抑郁三年,凌晨猝死在办公室,没人第一时间发现
我低头看着粉笔头,低声说:“我不是苏小梅了”
“也不会再当你们的提款机”
说完,把粉笔头重新塞进口袋,抬脚往前走
厂区主道上来往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买菜的、接孩子的,喧闹声一点点盖过心跳。我混进人流,袖口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像翅膀刚撑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