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厂区主道往细纱车间走，天刚蒙蒙亮，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昨晚上没回宿舍，就在车间角落的工具间凑合了一宿。水泥地硬，木箱当枕头，睡是没怎么睡着，但脑子清楚得很，从今往后，那屋不回了，饭不吃也罢
车间门开着，几盏昏黄的灯照着空荡荡的机器阵列。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袖口挽起来，开始清点工具。手指碰到铁皮盒边缘时，碰到了一点温热
抬头一看，陈桂兰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壶嘴还冒着白气。她没说话，只是把缸子往我手边一放：“趁热喝，夜里风大，别落了寒气”
我愣了一下。这年头，谁跟谁都不是亲戚，热水不是随便给人的。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也不躲眼神，就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用根橡皮筋扎着，脸上有熬夜的倦色，可眼神是实打实的
“谢谢。”我伸手接过，缸子烫手，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
她轻轻拍了下我肩膀，声音压低了点：“你昨儿跟家里掰扯的事，我听说了。硬气，活得像个人样”
我没接话，低头吹了口气，水面上浮着点茶叶沫。这话听着简单，可我知道分量。在这厂里，女人敢说“不”字，就跟机器断线一样惹眼。多数人要么认了，要么哭着忍着，没人真敢掀桌子
我掀了
她没再啰嗦，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背影有点佝偻，走路时左脚略拖着点地，大概是常年站着干活落下的毛病。我没叫住她，也没道第二声谢，但那杯水，我没放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拎着铝饭盒往食堂走，照例想找个角落蹲着吃。刚进门，就看见陈桂兰冲我招手，坐的是靠窗那张长条桌，桌上已经摆了她的饭盒和半块粗面饼
我迟疑了一下，她直接拍了拍对面的凳子：“过来啊，杵那儿当门神？”
我走过去坐下，打开饭盒，里面是冷馒头夹咸菜。她瞥了一眼，二话不说掰开自己那块饼，塞了一半到我饭盒上
“吃吧，我不饿。你们年轻人费脑子，你昨儿敢顶回去，比我当年强”
我没推辞。饿是真的，客气是假的。咬了一口，饼有点干，硌牙，但热乎
周围有几个人朝这边看，目光在触及我们时又迅速挪开。有人小声嘀咕，听不清说啥，反正不是好事。这种地方，女人出头就是新闻，出头还不出错，那就是威胁
陈桂兰像是没听见，低头扒饭，忽然又压低声音：“厂里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瞧你笑话。尤其是那个张秀才，还有李红梅，你得留个心眼，别让人背后下手”
我抬眼看向她
她没看我，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你以为赵厂长点了你画板报，别人就服气？树大招风，人也一样。你现在没靠山，就得自己长眼睛”
我点点头，没多问。她说的我都懂。前世在报社，多少人表面笑嘻嘻，背地递刀子？一个爆款稿出来，主编还没庆功，底下就已经有人开始写举报信了
这儿也一样，只是刀换成了嘴，后台换成了办公室那点破事
“你为啥帮我？”我终于问出口
她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笑了笑，那笑没什么力气，倒像是从旧事里硬扒拉出来的：“因为我女儿要是活着，也该像你这么大了……我不想再看见姑娘被人拿捏着过一辈子”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收拾了饭盒起身：“走吧，下午还得上工”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最后一个离开车间。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我走出大门，看见陈桂兰还在外头等，手里拎着个旧布包
“顺路？”她问
我嗯了一声，跟她并肩走
风吹得衣角鼓起来，不像昨天那样绷得像刀锋。我手里还攥着早上那杯搪瓷缸，水早就凉透了，可缸壁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走得慢，时不时咳嗽两声，说是老支气管炎，阴天下雨就犯。我没插话，就跟着她的步子走了一段
快到岔路口时，她停下：“往东是你宿舍那边吧？我走西巷”
我点头：“谢谢姐，我会小心”
她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有点弯，有点沉，可一步是一步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风还在吹，但没那么冷了
走到宿舍楼下，我摸出钥匙，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没亮，屋里没人。管理员老张大概去打牌了，门房虚掩着，透出点收音机的声音
我把搪瓷缸抱紧了些，走上台阶
第一级，第二级，脚步踩得稳
